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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軍 陳芬記老藥行

2012年11月30日 ~~ 第905期 飲食男女

他說,敗軍之將不可言勇。
即使此生幾乎走遍中藥材產地,明辨上千種藥材的品質屬性,且以一己之身傳承了「陳芬記」這塊一百五十年的招牌,陳孝彰也沒有絲毫成就感。
只因,他見證了藥材業由盛轉衰的歷史過程,感受着獨立高崗的寂寞,而更重要的是,身為「陳芬記」第四代傳人,他沒有了祖業。
敗軍之將不可言勇。
今天的他,如背水一戰的孤軍,只餘一門鑑藥辨貨的絕技,守 着門楣。

皇后大道西、雀仔橋對面,有一間陳芬記老藥行。藥行的門面不大,無甚裝修,泯然街上眾藥材鋪和雜貨店之中,走過的人往往走漏了眼。
主顧多熟客,幫襯兩代大有人在。也有經人介紹而來,或為親戚朋友口耳相傳,或由中醫師推薦,只道這藥行賣的東西靠得住。甚或有人懷揣一紙字迹潦草的藥方,訪幾家藥行皆言看不懂,叫他試試陳芬記。
藥行老闆陳孝彰,年六十有餘,身量修長,目光如炬。他是第四代傳人,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如果對你拖長個尾音,只顯示他的不耐煩。不過他有一個好處:不欺客。任你買十元八塊的紅豆綠豆,還是十萬八萬的名貴藥材,陳老闆對人總是那樣一副不卑不亢的脾氣。倒不是因為在他眼中眾生平等,而是因為他對店裏所售的上千種貨品,懷着絕對的信心,因為自父輩那代開始,對藥材實行嚴格品質監控。每一種藥材,至今仍堅持採用野生生藥,回來鋪裏加工,免當中有任何差錯。他做生意,就是求問心無愧。


隱身於皇后大道西的陳芬記外觀。


上世紀中葉的陳芬記註冊商標。


陳孝彰童年時代的分秤。


朱砂在中藥材中有定驚寧神之效。


「精配藥方」即是俗稱的「熟藥鋪」,會炮製藥材和執藥。

這塊招牌至今走過 150個年頭,傳到陳孝彰手上的時候,其實到了一個命運交叉點。
1863年,廣東清遠人陳芬從家鄉帶着一筆本錢來到香港,開設陳芬記。他開藥行有兩項宗旨,一則只賣地道好藥,二則不做旁門生意。何謂地道好藥?產地、物種、年期、採收、炮製、貯存等,全部清楚跟足指標,缺一不可。至於旁門生意,這麼多年,從未沾手,既不做成藥,也不設坐館中醫,一直專注於參茸藥材買賣。
他們的生意曾經一度做到很大,是本港首家出口參茸藥材至美加各埠的商號,在二戰前後的二、三十年間,包攬了從南北行貿易、拆家,到加工零售的一條龍業務。當年,陳芬記位於高陞街 40號,前鋪後居的兩棟樓。店內僱有數十名夥計,日夜加工藥材以應出貨,是一間名副其實的大行。在 1962年《華僑日報》出版的《香港年鑑》之工商名錄中,「陳芬記老藥行」以大字排版刊於頁首,從同類商號中脫穎而出,足見其當年的行業地位與實力。 

靠一雙鐵腿跑遍大江南北。


陳孝彰正生在店子最輝煌的時代,成長於高陞街 40號。分秤是他的玩具,百子櫃是他的聚寶箱,中藥材是他最熟悉的氣味。他是家中次子,大學去了台灣唸化工,畢業之後,被父親召回家裏幫忙。
有許多年,他的日子過得無憂無慮。那時候,兄長在九龍開分店,他在總店幫父親的忙。店裏既有父親在,又有許多經驗豐富的老夥計,他沒事便溜出去玩。
他愛讀書,練過十幾年的太極功夫,又熱衷搜羅古董玩意,業餘生活煞是充實有趣。他不是長子,沒有繼承的壓力,心境仿若閒雲野鶴。
六七十年代的香港,是世界貿易重要的轉口港。但中藥材進口的業務,卻因國營政策,被新中國背景的德信行所壟斷。陳芬記失去居中貿易的角色,要和其他商號一樣向德信行取貨,不過仰仗百年老號的品牌效應,他們的藥材出口和加工零售業務一直很穩定。


陳孝彰總是一本正經地向客人講解藥材的用法和屬性。




一列排開執幾劑。


每張藥方至少經兩人,一人執藥,另一人核對,避免出錯。

八十年代初,中國大陸改革開放,走私活動日益猖獗。但德信行的定價,卻年年遠高於市場價格,繼續向其進貨,只有死路一條。等到八十年代中期,陳孝彰坐不住了,決定要親自出馬,回大陸原產地洽貨。然而,昔日陳家在清遠鄉下是豪門大戶,一直是搶劫綁票的對象,死過很多族人親戚,父輩對回鄉一直存有恐懼。但是陳孝彰管不了那麼多,他非得去到藥材原產地進貨不可,否則陳芬記遲早要被市場淘汰。那時,大陸出現了「個體戶」,不僅國藥公司內部開始有人出來做生意,而各地農民也漸漸不再把全部藥材上繳國家,多餘收穫可以私人出售。
為找到好貨源,他先到廣州,經人牽線搭橋,然後一個產地一個產地的跑,往往要到最偏遠的地方去與當地農民接洽。


店內有配好的清補涼出售。


始終不變的陳芬記招紙。


即使這天晚上有飯局,陳孝彰也要先同夥計吃飯。

有一年,他為了收購板橋黨(黨參的一種),先在廣州託人拉關係,然後坐飛機到武漢,在武漢與代理人接頭,再一起乘軍用飛機到鄂川交界的恩施市,然後搭車進入板橋鎮。到板橋時,天已經全黑了,他們摸黑步行了好長一段夜路,借宿在農民家裏,白天隨農民上山採藥。那是八十年代的中國大陸,旅行可一點不方便,每一步路都要找人拉關係。待與當地賣家談妥,他要想辦法把貨運出來,又是一番人事關係。那些年,他幾乎不着家,終日在各式各樣的交通工具中顛簸,聽各地方言,吃四方飯。旅途的艱辛回到家裏都化成玩笑,陳太回憶道:記得他說,山東菜鹹死人。 

在跑產地的過程中,陳孝彰對藥材的認識全面深入。
過去,他對許多藥材的認識僅限於乾貨,沒有見過原生植物。雖然有家傳的知識積累,但是就連父親也沒見過那些藥材原先的模樣。
譬如川蓮,他從前一直納悶為何生產周期需要七年的東西竟然那樣不值錢。到了四川,他明白了:原來這東西粗生得很,種子撒到土裏便不用管,等到第七年去山上收就是。
他在大陸買貨有時也會遇到騙子,但是跑產地所獲得的豐厚差價彌補了他的經濟損失──被人騙去兩單,做成一單就回本,況且他又不傻,吃一塹長一智,五湖四海地跑下來,磨練出他識人辨貨的火眼金睛。


搗藥的盛器很受力,龜板只消三兩下就碎。


10蚊代客煎藥,到點來喝。

憑道德勇氣守住最後底線。


1992年,陳父去世,兄長自九龍店結束後,也無意接班,父親臨終把「陳芬記」這塊招牌交到陳孝彰手中。從此之後,他結束了東奔西跑的日子,回來朝夕看鋪。
大陸開放之來,香港喪失轉口港的地位,中藥材不再經香港出口,淮山杞子一個貨櫃一個貨櫃運往外地的時代一去不復返。同一時期,人工愈來愈貴,導致藥材加工的成本愈來愈高,加上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有病看西醫,光顧中醫中藥漸少,致藥材鋪的生意額也是日漸萎縮。
1997年,陳家兄弟姊妹協議分產,幾千萬便把高陞街 40號的祖業賣了。甚麼也沒搬走,只帶出那塊招牌和分秤,陳孝彰覓地另租作店址,結果短短十年間,逼於租金壓力,陳芬記已經搬了兩次鋪。
如今的陳芬記,鋪面泯然眾街鋪之中,只有四個夥計,規模早已不復當年勇。沒有變的,是她的品質——陳孝彰此生慣見的地道藥材,他不肯讓次品砸了「陳芬記」的招牌。他已經丟了鋪,不能再丟了招牌。他固執地守 衞着質量這一道底線,哪怕要起早貪黑地親自炮製藥材,也不願購買已經加工好的──外面的東西他信不過。


三呎櫃枱後,是陳孝彰的崗位。


陳孝彰常年飲普洱茶,擺在店內公諸同好。


夜幕下的陳芬記,眾人還在忙碌。


只要有貓在,就不怕老鼠蟑螂。

他有一句口頭禪:「__唔係 嗰樣 嘢。」例如炮製何首烏,如今,為了省時間,坊間經常用藥汁煮,但他堅持要按照老辦法,待何首烏浸透藥汁,再上火蒸,這樣做在時間上往往多費數天。可是在他看來,何首烏如果不這樣炮製,就「唔係 嗰樣 嘢」。
他又堅持產地地道。在過去數十年間,大陸興起了一股南北引種藥材的風氣。他要去產地找藥材,因為他堅信藥材如果離開了最原始的地理環境,就「唔係 嗰樣 嘢」。而他只要看見那形狀整齊美觀的,就知道不是野生,不是野生的就又「唔係 嗰樣 嘢」。
以他這樣的眼力和標準,在今時今日的藥材業生存是很痛苦的,他自己也承認。「可是幾塊錢一 両的東西,騙人做甚麼?」他無法妥協。
他自言對這行業沒有興趣:「如果這塊招牌是我的,我一早就執 咗佢了,一點遺憾也沒有。但這招牌不是我的,不到我話事,小姐──!你問我為甚麼做下去?我是還債!這塊招牌養我三十年,我現在就還三十年給她!」


陳孝彰的兩個兒子在店裏幫忙,準備接班。


陳芬記免費代客浸發海參,也有浸好的雪藏貨品出售。


櫃面貨品量不算多,以便妥善保存。


陳太是台灣人,至今一頭烏髮,全靠何首烏。

他不僅還了自己的債,而且把兒子叫回來繼續還債。兩個兒子在新西蘭大學畢業後,宛如當年的自己,陳孝彰把他們召了回來。
他們比時下的年輕人顯得純良謙遜,在店裏已經幫了幾年忙,平日話不多,但是手腳都很勤快。陳孝彰不強求他們在店裏吃包伙食,午膳可以出去透透氣,偶爾也願意給他們放假。他故作灑脫地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後他們接手要怎麼做,我可管不了。」
灑脫,也許只在表面。骨子裏,是時代轉變下的無可奈何吧!
陳太說:「大概是老了吧,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
時代會變,昔日溫文爾雅的年輕人,今天已變成蒼蒼白髮的老者,唯一不變的,是那守着一所老藥材店的應有道德風尚,歷經百年,仍隱然活現在陳孝彰心中,如一把鐵尺,衡量着世事萬物。


芭戟的炮製工序最簡單,浸發,煮開,去芯,烘乾,需時兩日。










陳芬記老藥行
地址:香港皇后大道西 143號地下
電話: 2547 5155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日 9am– 7pm 

撰文:王雅雋
攝影:李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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