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豐二號抵港,保釣行動委員會隨即在碼頭上舉行記者會,所有發言人中只有陳裕南拿着稿照讀,稿子是顧問區伯權幫忙寫的,「佢做過校長,文筆好啲嘛。」

非常人語

釣魚島與的士佬 陳裕南

2012年08月30日 ~~ 第1173期 香港《壹周刊》

上週三的尖沙咀四號碼頭人頭湧湧,數百名傳媒、保釣人士和湊熱鬧的民眾用歡呼掌聲、鮮花國旗迎接保釣船「啟豐二號」抵岸。那幾天的新聞轟轟烈烈,離不開「勇士登島」、「英雄回港」類的大字標題。
作為此次保釣行動陸上總指揮的陳裕南自然也在碼頭上,在人聲鼎沸中看着這艘老船入港。十六年前,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登上釣魚島插國旗的香港人。
岸上的記者會結束後,陳裕南和一班兄弟以及家屬上船,船開往筲箕灣。他的太太阿珊帶着十歲的兒子在甲板迎面遇上這次有份登島的曾健成(阿牛),「快叫牛叔叔,牛叔叔係英雄來!」
阿牛笑呵呵地抱住小孩說:「你老豆先係英雄,你老豆係真英雄!」
同一番話記者去問陳裕南,他搖頭:「英咩雄呀,我只不過係一個揸的士的,俗稱的士佬。」

約陳裕南做訪問,一個小時內他接了不下二十通傳媒諮詢電話,「仲攰過開工!今朝有個電視台記者五點鐘打來問料!黐線嘅!我話真係頂你哋唔順,你真係趕六點鐘新聞呀?」
難以想像就在月初,啟豐二號出發前的記者招待會上,氣氛還冷清得令人失望。「啲香港傳媒叫極都無人來,到登咗島啦,全世界都搵你……」說這話時陳的語氣還是慍慍的,記者想安慰他:新聞界一向如此,待過了今朝,明日恐怕又是無人問津。話未出口,他倒先看清了:「都正常嘅,做新聞要講價值。由九六年登島之後,除咗○六年之前有一兩次去到釣魚台海域,之後一路食白果,連香港海域都出唔到,傳媒覺得無料到,梗係唔想嘥時間啦。
「不過有時做嘢又不用大鑼大鼓的,堅持做自己理想啫,好似我哋跟吓跟吓跟咗十幾年,十幾年堅持一個理念都算唔話得啦!報紙電視登晒又點?最尾都係做番自己嘢,開工揸的士。」
陳裕南確實是個「的士佬」,從初中畢業後,除了開頭幾年做過私人司機,他開了一輩子的夜更計程車。一個司機大佬,二十多年來義無反顧地投入民主、保釣運動中,說起來,還是和揸的士有關。
「八九年民運,五月份華叔(司徒華)、阿牛一批人就在新華社門口整咗個民主台,晚晚喺度傾吓偈。我夜晚揸的士冇乜嘢做,點零鐘,仲見到十零廿個人聚喺度,就泊低架車去睇吓傾吓囉。」
這一談竟是一腳踏入了社運圈子。此後六四事件爆發,他哭着參加新華社門口的絕食抗議,「當時真係對共產黨好失望!我哋又衝入沙頭角邊境,又話衝返大陸救人,之後支聯會成立、籌款,阿牛、雄仔(梁國雄)、陶君行、古思堯都在當時結識。」他成為支聯會成員,廿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是生命中的一個分水嶺。

保釣


十六年前,陳裕南(右上)登上釣魚島插旗宣示主權,十六年後保釣行動能做的還是一樣。

七○年,保 衞釣魚台的民間運動由一班海外台灣留學生發起,其後運動逐漸燃燒到台灣、香港;香港保釣運動的高潮卻在一九九六年九月,「全球華人保釣大聯盟」從香港出船前往釣魚台海域,陳毓祥隨船出發,不幸遇溺身亡,消息傳回來,全港一片哀悼悲憤之聲。
「當年我哋的出發日期一早定了在十月,陳毓祥比我哋早了十幾日……不幸的事發生之後,我哋決定如期出發,當日有成千幾個市民來啟德機場送行,佢哋好擔心,話死就死咗一個啦,最緊要安全。佛教組織都有來誦經、送平安符。」
一行百多人,先搭飛機到台北,再取道基隆港口前往釣魚台。上船前一晚,成員開會,大家都覺得這次行動聲勢浩大,台灣加上香港的船有近三十艘,恐怕太引人矚目,不如選成員四名,另搭船從小漁港出發,反而有機會突圍。
四位成員由台灣、香港各選兩名,阿牛是當時的副總指揮,當仁不讓,而陳裕南與之相熟便被捎上。「當晚打打吓邊爐,臨危受命叫我去,我咪去囉,危唔危險?去得台灣都唔去計較啦。」
次日,主船隊正面衝往釣魚台,日本攔截的船艇包圍住他們,阿牛和陳裕南的船從側面衝破封鎖泊到礁石上,「情況好緊急,我哋決定香港台灣各派一個代表上岸,牛哥叫我上啦上啦,我就同台灣的金介壽抬住國旗跳上岸,攀岩石,插上國旗。」
隨行的記者拍下那一刻的情景,從此陳裕南在香港保釣歷史上有了一席之地。
「其實插旗嗰刻,我的腦海一片空白。」但因為他的成功登島,當年的保釣人士在回港時得到空前熱烈的歡迎───一如上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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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陳裕南是有機會可以不用晚五朝五,每天揸十二小時的士的,如果他「識時務」的話。
十六年前,剛從釣魚台回港的陳裕南聲名大噪,左派於是一次次向他招手。
「當時民建聯前身『民主建港聯盟』同我打招呼,叫我過去他們那邊坐吓傾吓,我答佢:『我無時間,道不同不相為謀。』真係坐都費事啦,一陣傾傾吓實爆火話佢哋:『挑!你班人無誠信嘅!』
「佢話你都傻嘅,過嚟呢邊起碼萬幾二萬啦,使乜日做夜做咁辛苦?但理念唔同嘛,不是我扮清高,咁多年來,見到有啲老友離開保釣跟住親中人士,條路真係舒服啲,但係……挑!你都冇晒自己理想,人哋叫你行咩就行咩,我就覺得無乜意思,都係做自己本分,做個的士佬好過。」
於是他老老實實,還是每天租車,揸自己的夜更的士。
保釣行動委員會的資金靠街頭籌募和有心人捐款,劉夢熊是金主之一,他也曾三番四次邀請陳裕南做其私人司機,都被他拒絕了。
「我唔會睬佢,佢同我講:嗱,你依家最多萬零蚊一個月,我二萬請你過來啦,加埋 OT二萬幾喎,實走啦!我話唔做。朋友係朋友,主僕係主僕,依家有意見可以同佢講,唔啱聽就各有各行囉!到打佢工時,吓吓驚唔啱聽就無意思啦。」


揸了二三十年夜更的士,陳裕南從沒遇過打劫,他說起來有些得意:「我揸車好辣的,佢見你手車就唔敢郁你啦!」


陳裕南每週日凌晨都和一班的士行家「踢夜波」,對他來說,在球場狂奔兩個小時就是最大的娛樂。

揸的士


陳裕南是保釣行動委員會副主席、社民連成員,也是的士司機權益會香港區的會長。不參加社運保釣的日子,就是開工、開工、開工。
記者好奇,在香港的士司機中有多少人熱心政治社運呢?
「十個裡面,可能有一個,大部分都好冷感,費事煩嘛。好似我咁,都會盡量將司機證鬼鬼祟祟唔擺出來,擺出來都盡量放在邊角位,差人來到我就話:嗱,喺度,不過跌咗啫。
「因為試過掛張證出來,啲有心人一望到就會同你講嘢,有啲人又好憎我哋,好容易搞事。有一次我俾人指名道姓投訴,話我態度唔好得罪咗佢,交通部出信俾我車主,車主又寫錯咗第二個師傅的名上去,結果搞到連個(車行)打理人都要上去落口供。但係我真係無做過啲乜喎,明顯俾人整蠱,自此之後我就好小心。」
一朝被蛇咬,陳裕南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之後載客就更少言語了,「費事啦,個客話去邊就去邊囉,佢要投訴你好容易,你又無得投訴番佢。」
揸了二三十年的士,一直做夜更,問他這樣日夜顛倒不辛苦嗎?他說這樣好,更自由自在些。「夜晚可以停低同啲行家傾吓偈、食吓嘢,仲可以踢吓夜波。不過老婆就成日想我轉日更,多啲時間陪佢吖嘛!」他嘆口氣:「過多兩日一定要開工啦,老婆詐晒型,一開工有錢就即刻上繳中央。」他說着自己笑起來:「呢個就真係中央啦!」


陳裕南客廳內貼着一面中華民國國旗,「朋友在雙十節送我的,我比較鍾意國民黨多過共產黨,最少人哋行三民主義,總統都有得選呀!」


作為陸上總指揮,陳裕南要負責和保釣船聯絡配合、安排街站籌款、與政府溝通、向傳媒發言等一系列工作,保釣船回港,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帶同妻兒與一班兄弟慶祝。

上繳


上個月,陳裕南和羅堪就代表社民連為李旺陽「被自殺」事件上訪。(《蘋果日報》圖片)

陳裕南住位於將軍澳的公屋,小小的家出乎意料地雅致整潔。左邊牆上一幅手抄《金剛經》是朋友送的,櫥上的民主女神像從八九民運一直保留至今,旁邊的相框放着他當年上釣魚台插旗的剪報,是那些「政治冷感」的的士朋友送的,他自己反而沒刻意收藏。
另一幅牆上掛着刺繡,我問:「是太太的作品嗎?」陳裕南立刻來了興致:「係十字繡!好難的!」接着抬高了聲線往房間裡喊:「老婆出來坐啦,記者問你嘢呀!」
他那瓜子臉的太太就姍姍走了出來,穿一襲藍色連衣裙。
記者開玩笑:家裡是否南哥話晒事?陳裕南急急接話:「唔係呀!屋企佢話事的!」惹得太太直笑:「大家商量啫,出面的事就佢揸晒主意啦。好似今次為咗保釣,成個幾禮拜都無開過工,份工自由啫,開支喺度嘅嘛。」
阿珊是陳裕南第二任太太,結婚後便一直在家帶孩子。聽見老婆抱怨,陳連忙在一旁賠小心:「求理想無辦法啦,最多遲啲我假都唔放,日踩夜踩,踩番條數囉。」
阿珊還是不滿:「佢份人好執着,認為啱的,就點都要堅持。好似李旺陽單嘢,佢去中央上訪我都擔心佢會唔會被困住返唔到來,但都阻止唔到。」
這次他理直氣壯:「唔公義的事當然要出聲啦,我哋係無錯的,我上訪你要拉就拉囉!」
一個多月前,陳裕南和羅堪就代表社民連為李旺陽的寃屈赴京上訪,其間一直被當局監控,直到返港才能與傳媒見面。社民連成員不少,怎麼這棘手的事又落到他頭上?
「冇其他人去,就叫我囉。社民連開會,叫極都係得就哥一個肯去,就哥話打電話俾阿南啦,佢得閒,揸的士可以隨時唔返工。我收到電話話好啦,咁就去囉。」
好處沒有,燙手山芋卻一個個拋到手上,難道不覺得自己吃力不討好?

「咁唔係做樣樣嘢都為咗討好邊個的,好似當年保釣插完國旗,去到台灣有啲人叫我賣國賊,叫我滾,返到大陸又俾海關扣留我,到香港,有批政客話我係反中亂港……咁我哋做番自己要做的事囉,揸份的士,將司機證擺埋一邊囉。」

撰文:周榕榕
攝影: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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