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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餅與單車轆 坪洲麵包舖

2012年08月17日 ~~ 第890期 飲食男女

倫敦奧運,曲終人散。
但在寧靜的坪洲上,有兩位運動員,還在作戰中。
一個,年近七十,周身病痛,但仍在餅房內,搓搓弄弄,精心製作香脆的芝麻餅,為生計為家人,也為自己的晚年,落力拼搏。
另一個,二十出頭,滿腔熱血,磨刀霍霍,準備向外大展所長,只恨每天囿於小島上,總有點龍游淺水的感覺。
兩個運動員,賽事不一,心態各異,卻偏偏身在同一屋簷下,天天相見。
目標有別,就易生矛盾,互不明白又互不了解,偶然,還有些小摩擦。
只是摩擦再多,彼此仍然擠在一家小小的餅房內,互相幫助,互相扶持。
不離不棄,只因他倆是父子。

起跑線上 蓄勢待發


每到周末,坪洲就擠滿遊客。去超記學彩繪、去祺森嘆蝦多士,還會到一間名為麵包舖的餅店,買芝麻餅。芝麻餅經傳媒介紹,已成島上名物。它夠薄夠脆夠香,是傳統做法,城市人追逐這久違的味道,紛紛湧進鋪內。
鋪頭是老式餅店格局,放了幾盤港式麵包,幾罌合桃酥老婆餅,陳設簡陋,惟獨有位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專責收銀,跟老店格格不入。他叫池振林,廿四歲,是太子爺,身形健碩,一身短褲背心,潮流感在島上顯得突兀。
特別假日過後,坪洲獨餘老人,小島沉靜,更顯出振林的活力和光彩。
「平日呢度好靜好悶 㗎!以前仲話有三間小學,有 啲活力,而家冇晒啦! 啲後生仔都出晒去!我逢星期二四都會出去,去鴨 脷洲爬龍舟,見吓 啲朋友,冇咁悶嘛!」振林說。




從小到大,振林都在鋪頭,賣麵包,駕輕就熟。


一有空閒,振林就會在平地處,苦練單車技術。


振林體能超佳,但平時只能送外賣,真有點浪費。


上年龍舟比賽,還得到冠軍。


坪洲的鋪頭名字很簡單,賣麵包的就叫麵包舖,洗衣的就叫洗衣舖。

他雖寡言,但卻是個好動的年輕人,嗜好多多。中學時,是田徑好手,強項是一百米。畢業後,愛踢波、爬龍舟,最近沉迷爬山單車,而且玩得專業,他的戰車,近三千元,前叉是名牌 Fox,避震力強。
他也不是一味好物質名牌,對運動其實充滿熱誠,一有餘暇,就去鍛鍊體能,幾年間,苦練出一身肌肉,上年更參加了龍舟比賽,還得了中秋小龍公開賽漁民金盃冠軍和男女混合組冠軍,戰績非凡。
「我有諗過向龍舟發展 㗎!去做教練,不過仲想玩吓其他 嘢,試吓 啲唔同 嘢!」他還年輕,東嗅嗅西嗅嗅,甚麼都想試,有太多未知。所以,外面的遊客來到鋪內,提起出面如何如何,振林特別高興,我們的攝影師跟他談起元朗是踏單車的好地方,他心裏就是神往。
「我都好想去試吓!我呢度唔方便呀!而家玩單車,最遠先係去過梅窩,我有 啲朋友,拎架單車去台灣環島遊,幾正呀!」
感覺上,這樣的一個年輕人,真不該在這種老舊的餅店內賣餅,然而,他還是天天留守,背後,只為了一個人。

人生長跑,還未到終點


這個人,是他爸爸池重光。他今年六十六歲,潮州人,街坊叫他阿池。他身形像鋼條,沒半點脂肪,背部的骨頭隆隆凸起,是長期用力搓粉的印記,不似做 gym練回來的勻稱。
阿池一天到晚,都躲在餅房內做餅,彷彿外頭的世界與他無關。他是老派餅師,開粉搓皮,一手辦妥,從不假手於機器。一圈一握,就揑出一個合桃酥來,一 揑一搓,就成了一個圓圓的菠蘿包。芝麻餅,更是他的傑作。
「要用南乳同麵粉開皮,唔可以用機器 㗎!要慢慢用手搓粉,咁先知滑唔滑!多 啲水或者少 啲水, 啲味已經差好遠!」只見他用棍將一個個小麵糰壓成薄薄的一片,再用手發力 㩒下,蘸上芝麻,入爐焗熟。
「塊塊都要用手 㩒吓 㗎!咁先可以 㩒走 啲空氣,先夠脆!好多工夫 㗎!所以你話幾戇居 吖!我 哋呢行 啲師傅成日話:麵包佬就最笨實,起 咗都要 㩒番實!」阿池說。
但新鮮焗出來的芝麻餅,香滿街,咬下去, 卟一聲,又薄又脆,還帶芝麻和南乳的鹹香,很是好吃。
「食就好食,不過工夫多,利錢少,而家邊有人想做 吖!我年紀大,都冇乜心神做啦!不過唔係自己落手做,維唔到皮費 㗎!有時想請個人幫吓手都唔得,咪焗住死做囉!」阿池嘮叨地說。
的確,這種老餅家在今天的社會難以生存,成本上漲,花時間,沒人入行,特別在離島,運輸費高昂,人口又不多,幾塊錢的餅食,賣不到幾多,實在沒甚麼毛利。曾幾何時,坪洲也有過三家餅店,最後一家家倒閉,現在只餘下阿池獨鬥命運。


小麵糰會逐個用棍再用手壓平,壓走空氣,這樣的芝麻餅才會香脆。


阿池身上沒半點脂肪,卻是靠每日搓粉練回來。


池太是傳統女性,嫁雞隨雞,還跟丈夫學了一門手藝,在背後默默輔助丈夫。


無論焗爐和發麵糰的機器都是老古董,全人手操作。


餅房的工具簡陋,畢竟當年阿池人生路不熟,不敢貿然添加設備。


捱到今天,有人欣賞他的手藝,他心底高興。每有客人來訪,他都會熱情招待,以作回饋。


他天天關在悶熱的餅房內,不知不覺間,原來五十年了。


蘸上芝麻的餅,拿去焗,香味足以傳遍整條街。


新鮮出爐的芝麻餅($2.5),很香脆,還有南乳和芝麻香,好吃。很多人一來就買三十塊,當手信。

阿池其實也沒想過在島上謀生,他本是廣州藥材鋪的太子爺,但遇上內地三反五反,家人被打壓,財產充公,逃難到香港。他是長子,要肩負家人的生活,十六歲就到餅家學師,做西餅唐餅麵包,奇華奇馨美心通通打過工。
他拼搏勤力,碰上當時冰室興旺,需要餅師長駐,晉升得快,很快就賺了點錢。只是,畢竟是年輕人,總有輕狂的歲月。
「 嗰時一放工就去打麻雀,打天光 㗎!輸晒就返去問老闆借囉!成日都借定下個月糧,老闆都慣晒,後生時個個都係咁 㗎啦!」阿池說。
愛玩的小夥子,卻在一夜間變得成熟,只因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太太是泰國華僑,住慣鄉村地方,做過埠新娘,萬般不習慣,家住富山 邨,人人閉門深鎖,她又不善說廣東話,日子過得不順心。
阿池聽人家說,在坪洲開鋪,有生意,島上生活又簡單,適合太太,便帶 着小小的資金來到坪洲開檔,希望可拼出活路。
但這一連串動作,難度原來不小。
「開頭 嚟到,又有鴉片檔口,又有賭檔,個島好亂 㗎!我都試過俾人爆過兩次格,冇辦法 㗎!自己小心囉!到打風落雨,又漏水又水浸,好多麻煩 嘢 㗎!」
到了坪洲,一子一女叩門,阿池責任更大,肩上有三口子,為了家人,甚麼事都要咬緊牙關捱下去,他由早上五點開工,做到凌晨兩點,天天如是,除了鋪頭,島上其他地方,基本上沒到過,莫說發展甚麼嗜好活動。
幸而,當時坪洲多工廠,愉景灣又剛動工興建,工人多來坪洲吃喝,麵包舖的生意大好,令阿池一家能在此站穩陣腳。
到近年,工廠停工,年輕人搬走,小島又歸於平靜,阿池的餅,就靠遊客和老邁的島民幫襯。
阿池拼搏半生,其實也早已心力交瘁,現在唯一希望,就是做得一天得一天,然後慢慢將手藝和檔口,交給兒子。

生命的輪轉動,莫忘身邊的人


兒子接手,阿池退休,本是最如意的結局。但城鄉之間,總是這樣,城市人想回到鄉間,鄉間人愛城市的熱鬧。
當年阿池辛苦適應了小島生活,落地開花,今天,想離開小島,重回城市,竟是不可能的事。
「我同老婆前排先出過香港,我一出到去就頭痛,好嘈, 啲冷氣又凍!兩公婆,出 咗兩日,病 咗十日呀!」阿池說。
未能外出,就天天在鋪頭,密密手做,他和太太,還有兒子振林,三個人在餅房內做芝麻餅,雖是悶熱,但外人看來,還是覺得一家人很是溫馨。
兒子振林很吃得苦,對自己有要求,平時苦練單車,跌倒了又會再爬起來,如果以此心神學做餅,其實上佳,但年輕人有太多興趣,他始終對做餅的意興不大。
阿池每次提起,語氣總帶幾分無奈,對兒子亦變得特別嚴苛。
「佢咁大個人都唔定性,又唔出去搵工,都唔知佢想點!留 喺度幫手,又唔專心跟我學 嘢,佢肯學,我乜都肯教啦!」
對阿池來說,做餅才賺幾毛錢,用三千元買一輛單車,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下午收工去梅窩騎單車,也是一種不成熟的行為。時代變了,兩代之間,總現矛盾,加上經歷了多年辛勞的工作,自己為家人,付出太多,心底裏,多少希望兒子太太明白他。


兩老默默苦幹,其實振林一直看在眼裏,且引以為榮。


專心一致,做好一塊芝麻餅,又是否值得獲取一面獎牌呢?


三個人,雖然沉默不語,但一同合力工作,也算是一種福份。


雖然得過大病,但阿池仍能站起來,繼續作賽。

其實說振林不定性,也不盡是。現在,檔口的牌照,食環署的安全規格考試,全由振林代辦。星期一至日,他都留守檔口,平日下午清閒時,又會跟爸爸學做芝麻餅和麵包。
振林私底下還跟我們說,爸爸十年前,因捱過頭,得了肺癌,做完手術後,救回一命,他知爸爸覺得自己欠了家人,花了家庭的錢治病,必會繼續開檔,繼續工作。他怕爸爸有事,就算多嚮往外面的世界,還是決定留在鋪頭,看護 着老人家。
「冇辦法啦!呢度請唔到人 㗎!惟有我 喺度執頭執尾,幫得幾多得幾多啦!」振林說。這個年輕人,心底裏其實一直欣賞父親,每有傳媒介紹他家的芝麻餅,他都會在 facebook宣揚,把雜誌和電視片段,剪輯放上網,對父親所做的,總覺驕傲。只是這些東西,天天身在餅房中的父親,哪會知道?
芝麻餅和單車轆,或許真是兩樣南轅北轍的東西,但如果有一天,天天在餅房內做芝麻餅的人,能夠望出餅房,細心看看那個苦練單車技術的人;又,那個騎 着單車追尋夢想的人,能夠偶爾回頭,欣賞那個默默在餅房做餅的老人。彼此的語言,或許就能在片刻間,接通了。


雖然振林做餅的技術沒爸爸的好,但他肯學肯做,且對自己有要求,將來能否接捧,還是未知數。


芝麻餅賣完。如果有一天,阿池不再做,振林有新的目標,這個坪洲名物,或許就要消失了。


雞批($5),餡不多,但勝在皮夠酥化,有牛油香味。


老婆餅($3),酥皮不算厚,略嫌層次不足,但不太甜,不膩口。


蛋撻($3),屬牛油皮,入口鬆化,有蛋香。


椰撻($3),平到笑,而且隻隻脹卜卜,咬落有椰香,味道不錯。

麵包舖


地址•坪洲永興街 11號地下
電話• 2983 9970

撰文:呂嘉俊
攝影:黃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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