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胸懷大計,立志幹一番事業,富翁賞識聰明人,投入一筆巨額資金,支持聰明人把生意做大做強。聰明人為答謝富翁的支持,把公司四成股權出讓給富翁,股權比自己還要多。果然水到渠成,聰明人生意愈做愈大,另一邊廂,富翁生意逆轉。聰明人成為市場最耀眼的領導者,而富翁淪為市場笑柄,最值錢資產是持有聰明人公司的四成股權。


地位對調,聰明人開始心理不平衡,他認為公司的成就全憑自己和團隊的努力,但他們享受不到應有的成果,因為公司四成股權由富翁持有。聰明人像着了魔,千方百計誓要奪回落在富翁手上的股票,因為他覺得富翁當年的投資已賺了許多倍,賺夠了,富翁應知情識趣,是時候退出。富翁每做一件事,聰明人都覺篤眼篤鼻,富翁非走不可。聰明人開始他的計劃…… 聰明人是阿里巴巴(1688)創辦人馬雲,富翁是雅虎。2005年雅虎以10億(美元,下同)和在內地的業務,換取阿里巴巴四成股權。2005年是科網泡沫爆破後四年,科網公司融資不是易事,當然內地科網市場前景特別好,但10億元在任何投資市場都是一筆龐大資金。那時候阿里巴巴主要業務是B2B(電子商務)業務,現在的金蛋淘寶當時在起步階段,雅虎投資肯定不是沒有風險。客觀來看,雅虎這筆資金助淘寶網茁壯成長,在中國打低eBay,雅虎有一定的功勞。馬雲不同意雅虎功勞的回報水平,他有他的一把尺。


上週阿里巴巴宣布以70億元回購雅虎手上持有的兩成阿里巴巴股權,代表阿里巴巴估值是350億元,雅虎當年10億元投資,現升值至140億元。內地傳媒視馬雲為民族英雄,以「奪回控制權」、「重獲自由」來形容這宗交易。我說過多次,再說一次,內地很多事我沒法理解。馬雲的商業倫理我一直不敢恭維,或者我應該婉轉一點,是我看不懂。我對他的獨特作風,在本欄不止一次分析,但馬雲在內地被捧為神級企管人,隨着他的商業王國愈做愈大,他被捧得愈來愈高,明顯地,內地商界對他的追捧和我對他評價之間有很大差距。情況很簡單:一是內地商界錯,一是我錯。兩者之間,當然是我錯,我認,不過認錯後有話要說。馬雲的商業倫理我看不懂,主因是他對企業擁有權和管理權之間的關係,有獨特的一套看法。內地企業以國企為主,擁有權沒爭議餘地,民企是過去二三十年間出現的企業體制,歷史短,差不多所有民企都是由第一代民營企業家擁有和管理,擁有權等於管理權,股東和企管人集一身。近十年,不少民企在內地和香港上市,公眾股東佔發行股票二至三成,控股權由民營企業家控制。在民營企業家眼中,企業擁有和管理由自己絕對的握着,唯一不同地方,是引進一些外來投資者,民營企業家須學曉一套他們覺得很煩的東西,叫企業管治。


民營企業家辛勤工作,建立企業,企業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的事情就是企業的事情。民企大股東和公司之間賬目不清,並不稀奇,因為大股東從來沒認真了解過企業管治,對於大股東來說,最關心公司的人是自己,公司有什麼三長兩短,最受影響的是自己,他們所做的都是為公司好。小股東只會製造麻煩,公司有事的時候,小股東幾時幫過公司手?


阿里巴巴的情況比普通民企更棘手,因為它引進了雅虎這美國企業。在企業管治成熟的美國,擁有權和管理權分開,是清清楚楚的兩件事。IBM、通用電氣CEO持公司股票低於1%,他們從來沒有「江山是老子打回來」的心理不平衡情況,因為他們是專業企管人,他們的貢獻在薪酬上反映了。相反,馬雲覺得他為阿里巴巴創造的價值,在CEO薪酬上沒法反映,薪金和花紅幾高也不夠高,因為「江山是老子打回來」。阿里巴巴賺一元,雅虎分去四毫,這是多麼不公平。對馬雲來說,在阿里巴巴發展歷程中,雅虎不錯在早期扶了一把,但阿里巴巴的成就大部分功勞屬於他和他的團隊。雅虎付出的只是金錢,阿里巴巴的江山是靠腦汁和汗水一滴滴建立起來,雅虎早就賺夠了,應悄悄離開,這世界是屬於阿里巴巴的。

蔡東豪Tony Tsoi
現任上市公司精電國際行政總裁,他曾任職投資銀行,在《信報》以筆名原復生撰寫財經專欄,對投資及求知有無限渴求,習慣早上四時起床寫作找樂趣。 ####


插圖:祝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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