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漢華坐着的木櫈和他身旁的風扇,也是佔中「遺物」,他家中還收藏了不少佔中物資。

壹些事壹些情

民主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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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雨傘運動的一代,你會想起被催淚彈激起醒覺的八九十後。多少人因雨傘落幕而失去希望,不得而知。
但有些老人,或早於六四事件參加社運,或眼見社會不公義而被「激」上街頭,傘運沒有令他們灰心,反而愈戰愈勇。
退休鐘錶行老闆周漢華,家住山頂豪宅,年近七十,膝頭軟骨老化。雖不能站太久,他仍裝扮成囚犯上街遊行,或做義工司機,出車出力搬物資。
曾在佔領區留守二百六十三日的細黃伯,七十有三亦成為鍵盤戰士,又身體力行繼續支援各路人馬。
為他打點生活大小事的黃太,記性變差,沒有跟三姑六婆打麻將鍛鍊腦筋,而是頻頻到街站打點,了解「一地兩檢」的荒謬和前因後果,大概比打麻將更能刺激腦細胞。
對的事,無論幾歲也應該做。

 


周家的落地玻璃外,就是一望無際的維港海景,所以說周漢華見證着維港如何愈填愈窄。這位於太平山頂的偌大單位,靠近落地玻璃有兩張皇帝椅、一張木櫈、一箱傘運遺留下來的雜物、一個望遠鏡和幾堆書。
超級中產扮囚犯
周漢華拿起以血漬為封面的《血祭雪域》說:「睇咗呢本書之後,我覺得香港根本就係行緊西藏條路,搵大陸人嚟溝淡香港人。用國民教育改造你,又叫你唔好講廣東話,要講國語,又用經濟去控制你。你睇到西藏,就睇到將來香港係點。」
政治書放得這裡一堆,那裡一疊,屋中最突兀的,要數那又殘又舊的木櫈,一隻櫈腳寫着「圖書館專用」,黑色的墨水已甩色得七七八八,另一隻櫈腳貼着「我要真普選」標語。
三年前的佔領行動,周漢華站過最前線,被催淚煙霧包圍。今年他六十七歲,四年前才開始接觸社運,只算新丁,連廿一歲的黃之鋒,年資也比他長。
蕭公子的一席話
從前只顧搵食,由揸的士、泥頭車,捱到出頭天有自己的鐘錶生意,周漢華承認以前從不留意社會事,「好似好 typical嘅香港人,淨係掛住搵錢。」數年前退休後,百無聊賴,他上 YouTube睇片學鋼琴,無意間看了蕭若元的評論短片,「我貪得意咪㩒一㩒落去,一聽咗就好感觸。」
這一席話,講沒有福利的老人家,生活有多苦。「嗰時佢想搵人做義工,照顧啲婆婆,同啲老人家洗廚房,睇吓佢有咩需要,或者去老人院度探訪。」六十而耳順,這位鐘錶行老闆退休後,就去了幫長者洗廚房。
在蕭若元義工團中,耳濡目染下,周漢華首次認識到民生大小事,也是政治事,「你唔可以將啲錢放晒落去基建度,要將多啲資源放喺年輕人度,佢哋先有希望……我後生時都係受惠於港英政府,先有今日。」
現在他也是人民力量的義工,快必笑說這位「老」友是「超級中產」,但幾乎每次遊行和街站也出現,「周生好積極,每次人力擺街站,佢幫手運物資、開檔、派傳單,收檔又係佢幫手拆嘢,運番走。」
「我唔可以放低班年輕人」

八月聲援良心犯遊行,周漢華(中)和細黃伯(右)兩位老人頂着烈日,身穿囚衣抗議政治打壓。

佔中前,周漢華有參加商討日,又跟快必和其他義工在中環一邊踩單車一邊大叫「佔領中環」,為佔中造勢。
然而,誰也預料不到,佔領運動來得如此突然。
「當時好嬲,你愈逼,我更加要留守。我個心就諗,我唔可以放低班年輕人。」周漢華時而停頓,「我唔識佢哋,甚至好少同佢哋傾偈……但係一班年輕人同我又唔熟,點解會拋個身出嚟為香港?我都係諗,呢班年輕人比我哋嗰代……勇敢!」豎起拇指的同時,淚水在眼眶打轉。
一個家住太平山頂的退休生意人,在不太平的佔領區過着如履薄冰的日子,「有啲爛仔、黑社會嗰啲人撕爛我哋啲旗同 banner。我嗰陣唔敢同啲爛仔鬥,等佢哋走咗之後,我執番晒啲旗同 banner,依家擺晒喺我屋企後面。」當日早上就只有他一人當值。
被跟蹤
被辱罵、被吐口水,周漢華曾經一年納稅以百萬計,當時忍辱負重,因要與學生共進退。他憶起阿嫲講過:「日本人打中國人都係衰,但係共產黨比日本人更衰。佢係自己人殺自己人。」
退場後半年,禮賓府開放日也見周漢華的蹤影。因為拿出黃傘而被警察包圍,傘壞了,他最後亦被抬出禮賓府。雖然已夠年齡申請長者卡,但他的行為,倒不像長者。
周漢華是哈利電單車迷,會從美國和日本搜集古董車,擁有近三十輛哈利。今年七一早上,他跟佔中十死士之一的錢志健在港島兜風,途中卻被白色私家車跟蹤。
「佢跟得好貼,三、四呎就隊到我車尾。」因為佔中,相信錢志健早被列入「黑名單」。周說:「我第一時間諗,會唔會係國安,或者黑社會。」最終報警處理,但警方近日的回覆是:「車主指當日借車給朋友,但不清楚借給哪位。」
「香港幾時變到咁?」他問。
即使覺得有生之年不會看到真民主,他也誓要為下一代爭取。近年膝頭軟骨磨蝕,他要戴上護膝,不能站立太長時間,但示威遊行,他去得就去。

近三十輛哈利電單車中,十多輛停泊在周漢華家中車庫,其餘泊在新界車場。

這款哈利是周漢華最愛之一,因為手柄夠高,不用俯身駕駛。
黃伯從未退場

黃伯和黃太早已白髮蒼蒼,但仍在盡最後一分力守護香港。

「閂咗把遮佢啦!都冇太陽。」
「冇太陽都要撐,呢個係意識形態嚟,要堅持。」
雨傘運動三周年,佔領者再聚於添美道,等候下午五時五十八分,代表香港警察在三年前發射第一枚催淚彈的一刻,一起倒數,一起舉傘。
社運紅人細黃伯和「跟得夫人」黃太,早約好當年戰友,下午在金鐘飲茶,再一同去撐傘。細黃伯無論幾「細」,亦已七十有三,被尊稱「細黃伯」,全因當年佔領區有太多黃伯,例如同座上的「大黃」和「中黃」。
九十三歲的大黃伯百病纏身,細黃伯隨口可逐一數出他的病歷,「又血糖高、又膽固醇、又血壓,好喇,依家就到隻腳類風濕成日嚟,因為佢後生行船,浸得水多。」
三黃中,中黃伯身體最好,「我一得閒就搭船去南丫島,行一個鐘去索罟灣,剝衫就跳落海游!」年近八十,中黃伯不但身體好,中氣亦十足,難得酒樓有阿姐推點心車,他一大聲呼叫,就可以叫停幾部車。
「邊度要人就去邊度」
許多人都說,傘運後所感受到的政治無力感,更重。
細黃伯數年前耳朵逐漸變得不靈光。佔領後,他左眼出現黃斑病變,現時視力只剩三成,幾乎等於失去左眼視力。
三年前留守金鐘二百六十三日,運動過後,鏡頭前仍不時見其身影:大清早去壁屋接曾健超出獄、在灣仔區域法院聲援佔旺被捕者……他繼續瞓身參與,一有機會就撐黃傘,「邊度要人我哋就去邊度。」
飲兩個鐘茶,三黃拍的合照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張。細黃伯見到友人手機拍的照,還點評:「你部電話影得好啲!點解我部電話影出嚟咁暗?」
長輩圖橫行的年代,長者會用智能電話,早已不是稀奇事。但細黃伯轉發的不是「祝你闔家平安」的蓮花圖,而是「請廣傳」的遊行示威呼籲。「我見到個孫仔做功課,點解會唔使去圖書館搵都有資料?就慢慢去摸索。」當年的電腦盲,去社區中心學用智能手機,「掂喎,玩玩吓又掂喎!」

三年前的九二八,警方發射第一枚催淚彈,大會在下午五時五十八分放煙霧,提醒香港人不要忘記。

五點才開始集會,「三黃」一點半就先在茶樓集合。
七旬社運 KOL
各社交平台和通訊軟件中,細黃伯在管理超過二十多個跟社運有關的群組。
其中一個 Facebook不公開的群組,就有六千多名成員,「有免費嘅平台俾我哋,點解我哋唔用呢啲平台,將我哋嘅理念散發出去?」黃伯道來。
在面書上出 post呼籲、 share新聞、開 live,細黃伯早將社交網站玩得出神入化,打卡不在話下,連 hashtag也用得精準,中秋晚上,就「#在囚的良心犯你們安好嗎?」
「有樣嘢黃伯最叻,叫做不恥下問。我一唔識就『喂!你後生仔,教吓黃伯點樣 cap圖。』、『喂!你後生仔,教吓黃伯點樣將呢段訊息 download落嚟。』一次唔識,學第二次。」
去年大年初二旺角騷亂,他與黃太也留至凌晨,「十點鐘左右啲人開始多,我見勢色唔對,我有個 WhatsApp群組入面都有成七八十人,我即刻吹雞撤退去山東街,唔可以喺朗豪坊度助長佢哋嘅氣勢。」
市民、議員間的橋樑
佔領發生前,這位社運前輩已走勻十八區賣爛橙,告訴港人,特首選舉無公民提名,等於港人只能選中央揀出來的爛橙,「有啲阿姐話:『阿伯,你賣啲橙爛㗎喎!』咁就啱啦!我咪順住個勢同佢講點解要公民提名,咩叫真普選。」
但黃伯黃太兩老,其實早於八十年代已接觸社運。
當時做裁縫店生意的黃伯,手上有幾間鋪頭,一九八六年,公司賺到錢,打算請伙記一家大小去旅行,「 book好晒,點知旅行社個老闆走咗佬。」找到時任立法會議員黃宏發幫忙,向各個政府部門爭取,雖未能向旅行社追討責任,但政府就包底賠償九成旅費給他。
「嗰件事件開始,我發覺原來出聲係有用嘅。我哋發聲係會影響政府修訂一啲政策,出現咗旅遊業議會嘅印花稅,所以你依家去旅行,唔使驚旅行社執笠。」從此黃伯做了黃宏發的義工,街坊有事就先找樓下裁縫鋪老闆黃生,他笑稱:「議員就係市民同政府嘅橋樑,我就做咗市民同議員中間嘅橋樑。」
腰包裡的《基本法》
迎來的六四事件,黃伯帶着黃太,和百萬港人一樣走上街頭,然後從未間斷(除了今年女兒出差,兩老去了日本湊孫)。當年鋪頭響應罷市,黃伯在櫥窗貼上「追究屠城責任」的標語,管理處要求他拆除,「我搵咗管理公司嘅條例嚟睇,佢只係話你嘅嘢要放喺玻璃入面, inside the window!」
廿八年前尋根究底、以事論事的精神,持續至今。黃伯腰包裡總是放着掌心般大小的《基本法》小冊子,不時引用,「你參與一個運動,你先問自己為咩走嚟呢度。《基本法》四十五條清清楚楚話俾我哋聽,我哋有雙普選,改變行政長官選舉嘅選舉辦法。」
跟得夫人

黃太說,兒時遇到的警察都很友善,會到普通市民家借用廁所,但自從雨傘一役,她愈來愈怕警察。

黃伯這位退休長者,可全心全意投入社運,黃太功不可沒。結婚將近五十年,每逢示威遊行兩夫婦也是打孖上。黃太參與佔領,為公義、為學生、更為老伴。
佔中時,逢週一至週五,早上打點孫女上學,然後回家煮飯帶給黃伯,在政總外的物資站當義工到晚上才回家;每逢週末就在金鐘過夜,風雨不改。「假期咪喺度幫到夜晚黑,冇晒人行過嚟(物資站),就開兩張椅瞓覺。」把帳篷都留給學生,週末晚上,黃太就只會在黃伯和黃之鋒的帳篷旁邊,坐在兩張摺椅上睡三、四個小時。
清場前她幾乎是惶恐度日,多次說「當時好驚、好驚!」,擔心警察會對佔領者不利,「不過結咗婚都同佢一齊去,有咩事情,好嘅唔好嘅,我哋都一齊。」再過兩年,黃伯和黃太就踏入金婚。
唔怕面懵挑機

十月一日反威權遊行,市民身穿黑衣,要求律政司司長袁國強下台,及追究立法會議員何君堯的「殺無赦」言論。

現在孫仔孫女長大了,黃太就可全力照顧「忘我」的黃伯,繼續拍檔出席遊行、街站、義工活動。「佢好大頭蝦,一陣又話唔記得呢樣,一陣又凍又唔識著衫……」說到一半,就被老伴打斷,「唔係唔識照顧自己,係忘我,凍又唔知、肚餓又唔知,扣鈕又扣得一粒。」
這位「衝鋒大將軍」常常按捺不住,打斷黃太的說話,又或者可說是為她補充重要資料。
黃太常說自己「讀書少」,但大是大非下,只要眼明心亮,就比許多讀過書,甚至「執業」律師來得厲害。黃伯又搶答:「佢係有少少自卑,我話俾佢聽:『你有你嘅功能,佢哋做唔到嘅嘢你做到,你跟頭跟尾,你唔怕面懵,唔怕俾人挑機。』」曾經有途人在街站破口大罵、撕爛單張,黃太撿起碎紙又繼續派,「陳淑莊都唔夠膽睇佢唔起!」黃伯說。
細黃伯曾經「確信」、「極信」鄧小平口中的一國兩制。
現在他對中共政權、香港政府不存一絲希望,只期盼港人終有一天,可以公投決定前路,「波羅的海三國、東西德,都係和平演變,我哋要相信和平嘅方法係耐啲,但唔緊要。」
撰文:劉卓瑩
攝影:陳朗熹、林亦非、李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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