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是昔日赤柱監獄處死囚犯的繩索,阿倫曾經被判死刑,今天從死亡中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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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囚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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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已忘記,香港二十四年前仍有死刑,死囚在法庭聽取判刑,法官會頭戴黑紗,宣判:「本席謹把你判處繯首死刑,你將被問吊,直至你氣絕為止。」
死囚然後被送往赤柱監獄死囚倉,獨立囚禁,對於死囚來說,他們是沒有明天的,因懲教人員隨時在破曉時分,帶他們到絞刑台了結餘生。
直至九三年香港廢除死刑,死囚改判為終身監禁,與死神擦身而過的犯人,阿倫便是其中一人。
廿七年前,年僅十八歲的阿倫捲入黑幫仇殺,謀殺罪成,依例判處死刑,以為今世玩完,不久港英政府廢除死刑,他慶幸重生,更在獄中決志改信基督教,努力工作和讀書,一步一步讓人生重回正軌。
服刑四分一個世紀,阿倫由少年變成大叔,放監後不太適應社會急促變化,入獄前他用傳呼機,出冊後不知 iPhone是何物。
阿倫獲基督教機構全額資助神學課程,他期望有朝一日成為監獄牧師,但他曾犯的罪行不輕,這條路肯定不易走,尤其是世俗眼光,他坦言:「有人質疑我是否真心信教,又話我博同情出冊,真心還是假意只有自己知,時間可以證明一切。」
無人能夠預測未來,今次訪問落入時間廊,以文字為憑,看阿倫能否履行對自己的承諾。

 

 

二○○四年,阿倫在獄中接受訪問,當時他已坐了十四年監。

二○一五年農曆年三十晚凌晨三時,謀殺犯「阿倫」李敬倫仍在睡夢中,突然,懲教人員用力地拍他膊頭:「喂,阿倫你出冊喇!」
「阿 Sir咪玩啦,半夜三更玩啲咁嘅嘢!」阿倫睡眼惺忪地說。
懲教員向他展示一張通告,大大隻寫上「 Discharge」(釋放),在赤柱監獄將近廿五年,阿倫終於等到今天。
職員帶阿倫到指模房,拿出阿倫的「包頭」(入冊前個人物品),阿倫點算眼前物件,包括一部藍色的「星光電訊」傳呼機,他顯然不屬於這個世紀。
阿倫隨即登上懲教署的車輛,前往豐力樓中途宿舍,「福利官帶着我行出去大閘,我深深吸一口氣,因為我終於可以吸到自由的空氣。」
其實早於半年前,阿倫已獲監獄精神科醫生會面,其後由甲類犯人(重犯歸此類別)轉為乙類犯人,這都是囚犯提早獲釋的先兆,黑社會收風離奇快,不久有人放風給他,指他「為社團辦事」,出獄後社團一定會「關照他」,只要繼續效忠社團,日後不愁衣食。
阿倫當下拒絕,他不想再走舊路,腦內不禁湧起入冊前一幕幕腥風血雨。
十八歲殺人

阿倫服刑期間不斷學習,包括繪畫,當時他以水彩畫媽媽。

阿倫三歲時父母離異,早在十三歲便離家出走加入老牌幫會「聯英社」,社團大佬一直灌輸他們要講義氣,黑幫儀式上當眾問:「要黃金定要兄弟?」然後滴血為盟,阿倫胸前和背部紋有龍和鳳,是典型古惑仔紋身。
十六歲他打劫而被判入大嶼山沙咀勞教中心,除了每天要做運動,阿倫被安排在岸邊搬石頭,然後鑿石,他形容當年每個入沙咀的少年,「孱仔強入到去,會變成大隻佬。」離開勞教中心,阿倫反而變得孔武有力,成為黑幫「行動組」要員。
兩年後,大佬說有兄弟被敵對幫派打到血流披面,一定要復仇,「大佬招兵買馬,叫我哋攞牛肉刀講數,其實都唔係講數,我們去尋仇,打交之後錯手殺死別人。」
「斬人後,警察好快來到現場,當時警察想拿槍射我,我不斷逃跑,匿喺女友家中,但事隔幾小時,警察便將我拘捕。」
「當時大佬俾兩萬蚊安家費,我冇要,都唔夠我聘請律師,律師費都不止,後來大佬講了一句說話:長貧難顧。」無事就稱兄道弟,出事就分飛燕,阿倫覺得自己很傻仔。
阿倫對香港的記憶,止於一九九○年。
死刑
「陪審團以七比零判我有罪,法官戴黑紗去宣判,當時心情一片空白,唔知道日後怎樣面對。」阿倫憶述法庭的裁決。
阿倫被送往赤柱監獄死囚室,「一日二十多小時困在釘倉(死囚室),坐得耐是會黐線㗎。」
絞刑台位於監獄另一個倉,阿倫經過絞刑台,看到懲教員檢查繩索和齒輪,他頭皮也發麻。「對於一個死囚而言,我沒有明天的,我唔知道幾時離開監獄,或者係有冇命離開。」
比死更難受

十三歲便出來行古惑,阿倫第一個紋身是加菲貓和紅唇,為冧初戀女友而紋的。

時至九三年,香港沒有死刑了,一眾死囚在監獄內歡呼,死刑改為終身監禁,能活下來多好。
不久阿倫媽媽患上重病要做手術,他說:「我自己死係自己事,但我只可以從福利官口中知道媽媽的情況,嗰種心情比死更難受。」
另一個難受之處,不能與女友終成眷屬,「同當時女友認識了好幾年,畢竟我要接受現實,因我犯的不是普通罪名,而是很嚴重罪名,女人青春有限,我叫過她很多次,找一個合適的對象,要她離開我,但她沒有離開,一直等了我八年。」
阿倫曾經很憎恨自己,「好戇居,問自己一句,人生付上咁多年青春光陰,為啲乜?換來啲乜?」
死板

昔日赤柱監獄的死囚倉,囚犯只可透過門罅觀看電視。(資料圖片)

赤柱監獄歷來有名的犯人,例如「大富豪」張子強、「賊王」葉繼歡、陳振聰等人,因為同囚赤柱,所以阿倫認識他們,但礙於與囚友建立信任,他直言不能透露別人的私生活。
監獄生活死板,他說:「我每天吃的飯餸,一早編好了,明年今日都是吃這些食物,我早估到的。」農曆新年大時大節,只係加餸多一隻雞髀,難怪獄中冇肥仔。
當然,坐監是一種懲罰,別指望歎世界,犯人也要工作,他做過車衣,每月工資三、四百元,夏天在小食部買一包檸檬茶止渴,已是獄中的小確幸。
出獄

「唔好望番轉頭。」釋囚迷信,放監後不會踏足監獄附近,唯獨阿倫唔信邪,繼續回赤柱監獄探望囚友。

前年阿倫出冊,與社會隔絕廿五年,要重新開始談何容易,「有次我去旺角,我覺得好唔舒服,太多人喇,要經過一段時間才適應,因為監獄內不會有很多人,沒有噪音和車聲。」
科技是另一樣要克服的難題,阿倫說:「福利官好有耐性教我用電話,教我點樣輸入電話號碼,本來我完全唔識用,另一樣係八達通,有一次搭巴士,我以為八達通要推入入閘機,再從另一處退咭,我見到旁邊人笑我,唔識咪學囉。」
「十個古惑仔十個都拜關二哥,因為講義氣。」入獄後,阿倫因母親病危改信基督教,一三年,他認識監獄司鐸李健明牧師,二人亦師亦友。阿倫出冊後,李健明創立的機構支付他的生活費和學費。
「我現在是全職神學院學生,將來我好希望能夠返回監獄,做監獄司鐸。」阿倫,加油!
古惑仔牧師

李健明(左)年輕時犯案纍纍,後來居然當上牧師,命運真是曲折離奇。

阿倫在獄中碰到改變他一生的人,這人就是李健明牧師,綽號叫「天真牧師」。
李健明九歲便犯案,花名叫「天真仔」,他曾經打劫、吸毒,無惡不作,後來改邪歸正,修讀神學,當上牧師,他說社會曾經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他決定要以「過來人」經驗服侍囚友,讓他們改變生活。
二○一三年李健明拿到監獄司鐸的資格,「拿了司鐸證,便可隨時出入監房,不需要其他人帶入。」其後他創辦「基督教真道生命團契」,旨在協助釋囚適應社會。
「在監獄內,我唔會依仗牧師身份,俾囚友高高在上的感覺,我當自己都係坐緊監嘅人,大家平等地接觸,他們不會覺得我有架子,監獄內有俗稱的『死火山』,拜山即是探訪,死火山即是沒有人去拜山,沒有人探望。」囚犯也是人,李健明懂得如何交心感染他們。
撰文:陳慧瑩
攝影:王晴
news@nextdigital.com.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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