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陳達仁第一次披上戰衣破地獄,褲頭掉下,全程抽褲跑來跑去,事後發現所有喃嘸師傅都穿皮帶。

非常人語

出生入死 陳達仁

贊助商連結

大吉大利,百無禁忌,各位毋須迴避(殯儀術語)。
鬼節將至,中國人迷信,全年唯獨此時這刻可以談生論死,最多燒衣紙而不會燒你數簿。
喪禮法事多,始終破地獄最吸引,陳達仁做喃嘸師傅出身,後來建立自己的殯儀王國,他解釋破地獄時擊碎九塊瓦片,每塊代表兩重地獄
──只要信,不要問──寓意從十八重地獄救出亡魂,避過鬼差,過金銀橋往生,說穿了就是走精面抄捷徑,正合中國人本性。
其中一幕必須關燈,靈堂中央點起蠟燭,一次陳達仁專注度亡心無旁騖,全場靜默肅然起敬,忽然一名小孩唱道:「 Happy birthday to you....」
是否天傳神授這孩兒緩和悲傷氣氛?名副其實鬼知咩。
陳達仁說:「本身破地獄是給死於非命或者年輕人而設,但現在市場主導,有一個靚嘅破地獄,勁嘅破地獄,代表你壇齋打得好。如果跟客人說不破也可,他的心不舒服。」
殯儀師就像心理醫生,服務家屬的良心,如果還有的話。

 

 

可惜媽媽生前只見兒子患難,不見他成功。

殯儀業術語可不少,一句白頭人送黑頭人,眼淚淋淋,可憐公公婆婆老來喪子喪女,多麼想見最後一面卻不可得,陳達仁從心出發,拆解說:「你有沒有想過他的心情如何,他會不會因為沒見面不開心抑鬱,甚至食唔安坐唔落,而導致有病走出來,有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以往白頭人不能上山送別黑頭人,如今大多火化,上富山多過真山,「去殯儀館不代表那一刻你送他走,去到火葬爐的一刻按掣入去,在我們接觸到的手續來說那一刻才是最後一程,是否代表那個白頭人不能乘坐旅遊巴上去火葬場?他可以在旅遊巴不下車,也可以從旅遊巴下車在出面抽一口煙,去個洗手間。」
他通過今次訪問大談生死教育,指不合時宜的禁忌只會損害人與人感情,「一味就說不行不行,你(例如堂官)當然不行,你和先人沒有感情,你只是工作,但這一個(家屬)真的對他很有感情,你有沒有想過?若果是我的子女,我生得出他,我對他的感情怎會少得過他對我的感情?」
中國人太多規矩,太老不行,太小也不行,以免小孩受驚云云,「你有沒有想過,先人如果有粒孫都想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唔係喎,三姑六婆七嬸都話唔得喎,她本事就做了我這行啦,她們不是日日見,我是日日見。」
黑頭人送白頭人較普遍,卻未必顧及白頭人感受,他點化所有為人子女的:「爸爸媽媽年紀大了,可能爸爸離開了,媽媽很傷心,自古以來他們的信仰都是上香,摺金銀衣紙,有些子女可能信了天主教、基督教,或者沒有宗教,便責備、鄙視媽媽。我想告訴大家,她摺金銀衣紙或者打齋,着重傳統,不是因為她麻煩,而是因為對先人的愛,好像你唱詩歌唸經我不會反對,這件事上面沒有人是錯的。」
擇日

認識世界殯儀館林老闆,改變一生。

三萬八千八,唔包燒紙紮,做完一定發(也是殯儀術語),不少人問陳達仁紙紮燒了,先人收到沒有?「鬼知咩,我又未死過,不過傳統上這樣做,做一次心安理得,你就做吧,又不是日日做。當然負擔不來不要勉強,不要借錢做,我不信你沒有做某一件事會對後人有什麼大影響。」
風光大葬不是必然,有時簡單更好,「你要搞大龍鳳應該生前對他好一點,你搞後面啲嘢托咩!沒有錢,在醫院直接出殯,叫齊親友,沒有音樂,乜 Q都無,無燈光,無華麗布置,站立對着他,已經是一個很好的悼念儀式,懷緬一下,看清楚他。你一生有沒有靜靜地看過他?你問問自己有沒有。」
香港人看重生養,忽視死葬,「有時客人令我好𤷪𤺧,有時想打他兩巴掌,他用自己概念放在先人身上,不是住在大陸但要帶爸爸(骨灰)返大陸,媽媽又拜祭不到,你貪自己方便,安置了就算。」
擇日子送別長輩也總是遷就自己,從沒想過先人感受,「最奇怪遷就仔女考試,『我要返工呀!』為何你要返工就不能做喪事?你結婚就可以遷就,結婚就大 Q晒,老婆就大晒,叫你用哪間酒店就用,叫你用最華麗的你就用,『我要返工,我要考試,我要見 board,無辦法啦!』怎會無辦法,不知何解你結婚有辦法,去旅行有辦法。」
也有人擔心日子刑沖,累己累人,「 OK我當你成立,大家心裡好過一點,『唔係喎,這天沖我喎,這天姨媽到喎,我生日喎!』我問你生日是西曆還是農曆,『西曆囉!』西曆不關事,『都唔好啦!整個月不想搞這些事!』那麼遺體怎辦?會臭喎,不是冰鮮肉喎。」過身後應該一個月內辦喪事,之後遺體會縮水,兩個月會發臭。
「很多人擇個好日,大吉大利,百子千孫,老者多添福壽,少者利旺丁財,幼者根基像樣,讀書聰明伶俐……關個先人叉事?在我立場為何要保佑你們?為何要為你們好,不是為了先人好?」
拆解

舊同學聚會,互相訴說工作,自己人幫襯有折頭,他說:「我做殯儀!」

未出殯,先興奮(又係殯儀術語),好些殯儀師言過其實,很能唬人,陳達仁拆解行家伎倆:「不要為了令客人覺得你好勁,覺得你的收費很值得,便嚴重化了一些可能破壞別人心理、關係、親情的一些說法,我很討厭鄙視這些人。」
例如家人走了不要洗頭、剪指甲,「傳統歸傳統,你說了人家做得到便做,做不到,天知地知先人知你知,人人心安理得沒問題。某程度上我們是社工,除了殯儀還負責家庭糾紛(靈堂上爭執),而不是為了令人覺得你值錢而神化自己的能力。講出名你在網上找找,你夠我出名?難道我還要很神化,很嚴重地跟你講鬼古?我未見過鬼,屎忽鬼見好多,全部搞搞震。」
陳達仁當初並非如此。話說有個男孩跳樓身亡,陳負責後事,一天凌晨死者母親打電話來詢問愛兒怎樣,陳達仁安慰幾句。不久死者爸爸打來道謝,原來剛才其妻攀到窗外,坐在花槽,只要一言不合便躍下。
她跑到陳達仁的鋪頭將骨灰帶回家中,倒到碗裡,混着粥吃進肚子裡,未幾更步上兒子後塵了結此生。陳承認在此之前工作有粗疏之處,「我哪用理你們屋企人,關我春事,最緊要你肯打堂齋,給那筆錢。」
慘劇過後反思:「是不是可以再嚴格些?或者好像剛才所說責備主人家、客人。我有沒有出心,人家有眼見,你可以不給我生意,你可以不認同我的說話,但如果你要我為了做這單生意討好你,對不起我寧願不做。」
打拼

如今在金融界吃得開,不忘殯儀理想。

兩腳伸一伸,貴過你全身(未必是殯儀術語),陳媽媽算得上風光大葬,卻有段古。陳達仁年輕時在尖沙咀桑拿浴室當過小廝,認識了世界殯儀館其中一個老闆,加盟旗下製作車頭相,「當時殮房不像現在文明,遺體攤在大雪房,簡單講就像南京大屠殺。」
未幾改當喃嘸師傅,「對我來說天方夜譚,細個讀書不是想做教師就是律師、會計師,你沒有想過做法師吧?」後來老闆過身,情隨人去,他也離開世界殯儀館,猶幸平日跟行家消夜乾杯好兄弟,有棺材鋪請他做喃嘸師傅判頭,還收了個徒弟,可是他跟老闆鬧意見,對方找那徒弟取代他。
「如是者我又出去又乾杯又好兄弟,重新來過。」在別處重操故業,一度有二十幾間棺材鋪給他生意,彷彿到達人生高峰。他收了另一門生,喃嘸師傅業務盡交給他,自己轉型做行街,豈料徒兒將客戶據為己有,他第二次被出賣,「我失去八成生意,跟死沒有分別。」
欠下紙紮、祭品等街數幾十萬元,媽媽又驗出末期肺癌,標靶藥每粒盛惠一千元,他看不見出路,只看見住所窗台,走上去,要跳下去,愛犬狂吠示警,媽媽與女友衝出阻止。
女友見酒吧招人,一小時九十塊錢,以為只當侍應,為了愛郎躍躍欲試。陳達仁一聽痛哭,當下驚醒,求教以前殯儀館師兄,有人勸他找債主商量分期歸還,果然擺得平;有人在信德集團( 242)主持特別項目發展部,其實在澳門興建骨灰龕,用得着他,於是他每天結着領帶走上中環天橋,「感覺很怪,我明明是喃嘸師傅,為何與鬼佬一齊行天橋?」
媽媽
成也中環敗也中環,一○年九月《壹週刊》「中環人語」報導,桑拿仔陳達仁轉型做喃嘸佬,最近加入信德,「而家得咗,桑拿仔就變成里程碑;當時未成功,就當你三教九流。」更揭發其上司(師兄)犯過事,信德請他們離開。
他自言當時折墮,住在旺角山東街套房,任職看更,全副身家六千大元,眼見網上殯儀廣告日多,找友人編寫殯儀網頁,收費低過市價搶灘,「我沒飯開,不怕有人打我罵我斬我淋我紅油。」在搜尋網站登廣告,先設定五角一 click,揭到六、七頁才見蹤影,加到五元才排到第一頁,不夠半日又消失了,卻得到一宗萬多元的生意,他拼着蝕本幹了,也不找數給供應商,孤注一擲將所得放在廣告。
「我寧願做一日英雄,也不做一世蒼蠅,四百元一下,當然第一位,一天內接了六十多個電話,我講到聲沙,邊談邊流淚。」當中二十多單談成了,「當時我們這行一個月有一兩單殯儀可以維生,一個月五六單抬高頭看不見人,我最高峰一個月六十單。」
這樣賺到第一桶金,首先給媽媽五萬元。那時網台興起,他買廣告,建立名聲,「當然人家不會立即死掉來幫襯你,但我的殯儀形象入腦。」敗也中環成也中環,最近替金融機構、投資銀行擔任公關總監,公關公司設在皇后大道中,又找到投資者拍攝《特區》等電影,內地上映。身在中環不忘殯儀,籌備流動棺材鋪,代客拜山,全程拍攝有片為證。
吐氣揚眉,可惜媽媽見不着,以前他勸人不要花錢買壽衣,哪有真絲?這刻買了四套頂級壽衣放在棺內。喪禮安排喃嘸師傅破地獄、基督教儀式、尼姑地藏經,「八國聯軍齊集,可能不倫不類,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她收到,這便是出心。」由始至終都是服務人心,這次卻是安慰自己的心,不過事後發現,那五萬元留在媽媽枕頭底。

人在中環,一身行頭也很中環。

曾在新城、 DBC主持節目,建立殯儀達人身份。
撰文:陳勝藍
攝影/攝錄:黃雲慶
news@nextdigital.com.hk

tvb4lif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