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種生意早已輕於鴻毛。陳坤記賣的貨愈來愈雜,由小盆栽、園藝用品到貓奴恩物小麥草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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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食大肥 陳坤記菜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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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自詡識食。食好西的基本要求,當然是菜有菜味——老土嗎?揠苗助長的一代吃揠苗助長的菜,恐怕食而不知其味。陳國華是陳坤記菜種行的老闆,自小食勻全新界,當然知道何謂正菜,「用大『肥種』嘅菜特別好食!」大肥者,米田共也。昔日新界農田一碧萬頃,「十塊田,有九塊設有大肥池。」良田早已變成貨櫃場、廢車場,再進化成淘寶中轉站。想放低幾兩,要去商場借廁所。
這城市容得下七百幾萬人,卻容不下農夫,為何又容得下菜種行?「以前香港田多,一年賣一個貨櫃(菜種),而家一年可能只賣到一、二百公斤。入口商賣俾香港,係聯誼啫。學佢哋話齋,幾個禮拜又嚟傾吓偈, say hello。幾十年啦,全部都係 friend,一代一代傳落嚟。」
陳坤記就在元朗大棠路,對面有金光燦爛的藥房招牌。老鋪出租,收入想必可觀,「間鋪租俾人,老人家去邊呢?係阿媽嘅心血,佢好緊張間鋪㗎。」「係情意結嚟嘅。屋企個招牌,做一日開心一日囉。」

 

 

昔日元朗絲苗是名牌,曾遠銷美國。

大棠路車水馬龍。陳國華阿爺嗰代開始賣菜種,兼營農藥、肥料。作為老街坊,還會幫襯隔籬的勝利牛丸嗎?「你哋區外人食得開心咪得囉。種田的人唔會食牛。」陳國華其實也不是農夫。只是自小踩單車送貨,縱橫阡陌,融入其中而矣。客戶都是世叔伯,自然不會讓他空手而回,「一路都有人送菜俾我食。以前啲菜係唔同啲。」 You are what you eat。糞便培養出絕世好菜,化作盤中飧,好一個完美的循環,「大肥池堆起耐咗,你唔覺佢係嗰樣嘢。真㗎,已經轉化咗。」塵歸塵、土歸土,現代人患上潔癖便忘本,「農夫淋大肥,用擔挑木桶,𢳂兩殼、一上水,『噓』咁就淋㗎啦。」
然而村民的排泄物有限,肥料要由麩粉和牛骨粉補足,直到化學肥出現。作為供應商,陳國華也是品質測試員,「有個阿叔,從來都唔買化學肥。佢啲菜真係好清甜,完全冇得頂。」種菜除了逐臭,技術也是關鍵,「而家啲有機農夫都有送菜俾我食,但真係唔同。我問:係咪你功夫唔得呀?咁講可能得罪佢哋。」復耕者中途出家,功力有所不及,可以理解。他們可有用大肥補拙?「而家你話啲菜係淋大肥嘅,就冇人買。如果要攞有機認證,更加唔得,因為怕有病菌。」
本地菜

就算防潮功夫到家,菜種三年內都必然報銷,惟穀種較長壽,「我有個老友拆屋,喺床下底搵到一籮陳年舊穀,𢳂咗一袋俾我留念。幾十年,唔出㗎啦。」

是以傳說中的極品只限自家享用。有個跟陳國華年紀相若的老友,父母輩務農,自己在外打工。近幾年試圖「振興家業」,用大肥來種菜,令陳國華得嘗童年滋味,「佢可能有少少祖傳的伎倆,真係 OK。」常說本地菜優於大陸菜,但誰是真正的「本土派」?視乎誰來定分界,「實力派通常都唔係 local。原居民呢,好多一早已經冇乜耕田。」
在陳國華的客戶名冊中,原居民與因戰亂南來的移民,大約是一比四,「睇吓咩村,姓文姓鄧呢啲,大把田租俾人;田地唔多的細村,會自己種多啲。」當中又以南海番禺順德的農夫,技術最高超,「細個時聽啲老大講,新界人最初只係種米、番茄、梅菜。菜芯、白菜、芥蘭都係南番順班人帶來的。」元朗絲苗是本地名種,但鶴藪白菜籍貫卻成疑。如果陳雲所講的「華夏文明」真有其事,菜種肯定是重要一環。因為大陸在共匪治下一片混亂、大饑荒要食穀種,優質種子都散失殆盡,「內地 quality check冇咁好,呢啲唔怕講。」
南下避秦的菜種後來從香港轉口至台灣、澳紐、美國、西班牙等地,發揚光大,「其實而家紐西蘭 Yates(園藝界巨擎)的唐菜種子,當初都係由香港傳過去。」入口商後來又把菜種的後代帶來香港,賣給本地農夫。在地球繞一圈,土炮都變西洋菜,還是原先的本地薑嗎?種子生產商為免獨門靚種被抄襲,在交配時已把基因摻雜,「如果你自行留種,再種出來的就會古靈精怪。」
困獸鬥
深耕細作大有學問,但百物騰貴,惟菜價沉痾。去街市走一趟,來自北方的佳麗三蚊一斤,翠綠粗壯,但拿上手,總有種硬膠的感覺,像打了 botox。陳國華說這是用化學肥過分催谷的結果,「三蚊斤菜,要交幾錢租?一計條數,都唔知點種出來。我俾三蚊任你割,要你踎低都辛苦。好多老大都係踎到傷晒,你知唔知?」種田的前輩,陳國華一律稱呼為「老大」。他自己已經五十有八,老大們好多都已仙遊,「佢哋唔種田時,好多都係六、七十歲,其實仲可以耕田。」令他們提早退休的,是九十年代初大陸菜大量湧港,加上新界土地有價,令地主蠢蠢欲動,「(農田)一年收你千零蚊,租俾人擺貨櫃,一個月可以收一萬蚊。錢嚟㗎喎,邊個唔鍾意呢?」
元朗的空氣早已混濁不堪,但陳國華仍習慣用兩個轆代步。踩到大樹下天后廟附近,有貨倉新張大吉,「呢塊地賣咗幾千萬。」貨櫃車在窄路上出出入入,村口士多寫着「代客收發順豐郵件」。作為地膽,陳國華也曾有機會發土地財吧?「唉,唔好提啦,冇嗰種命。」搵水不成,水浸倒是遇過不少,「以前啲田,水由上面流落下面。除非真係非常大雨,如果唔係都唔會浸。你一填咗嚟起屋、擺貨櫃,去水位塞咗,咪唔 OK囉。」洪災在九十年代初最為嚴重,「當時啱啱發展嘛,好求其。你又填我又填,你個氹(農田)咪養魚囉。」
隨着新界農地已填得九九十十,沒有水氹也就少了水浸。在狹縫中幹活的農夫卻首當其衝,「而家仲有個阿姐會送菜俾我食。佢喺馬田村,周圍都擺晒貨櫃,好似喺城堡裡面咁。環境唔好,啲菜都差啲。」從前田野延綿不斷,害蟲吃完一家又一家,分散投資,影響相對輕微。現時的農地像孤島,蟲子難得找到飯堂,不吃白不吃,惟有用更多農藥,犧牲了菜味,「當你塊田流動性唔大,蟲害就多好多。」三十多年前,陳國華在大帽山山腳有幾個客,「後來一路起樓,夾到山邊。塊田變成籃球場咁窄,長條狀、大走廊咁,啲蟲想遷徙都好難。」農戶最終敗走收場。

陳國華偶爾也會種菜,測試種子的品質,「種菜好辛苦,每日要淋兩次水,唔係就曬燶。」他最近一次種菜已經是兩年前,曬燶收場。

城市人充當假日農夫,當作消遣還可,一落田便見真章,「熟手的農夫,四兩菜種可以種到一千呎田地。新進的,要識排位、執米,效果可能得一半。」
遊天下
由元朗跑到荃灣,得翻過一座大帽山。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各處山頭各自精彩,陳國華每天都去一趟本地小旅行。六、七十年代,元朗賣種子的寶號眾多,「我哋最細,但我媽好有智慧,每個月都拎啲貨出去賣。」他小學時跟媽媽搭巴士去屯門黃金海岸,再深入掃管笏村、小秀村、蛇地窩、小欖大欖,「嗰時蔡興利菜種行都好關照,特登送啲細支裝嘅殺蟲劑,俾我哋當試用裝咁派。」「以前冇背囊, 100cc嘅我每邊抽廿五支,真係手都長埋。」
中學畢業後,陳國華不再踩單車,改揸貨車,送貨地點遍布全港。「將啲貨交去(屯門)嘉道理碼頭,有架好大嘅木船,九個字至一個鐘,停一站赤鱲角,就去到東涌。」他在馬游塘有幾戶種西洋菜的客人,連同調景嶺的訂單一併送貨,「當時將軍澳都未開發。」沿着安達臣道、經過石礦場,便看見山上有大大個青天白日國民黨黨徽,「試過有次雙十節,直頭係旗海。不過當時冇手機,冇諗過影低。」由西北到東南的大旅行,一年最多四、五次,「睇住佢開發,開發完,啲客就冇晒。」
陳國華年少時曾經在中電做文員,惟短短幾個月後又回到陳坤記。踏入九十年代,本地農業急速萎縮,他又試過去外國生活,「冇貨送周身唔舒服,咪出去行吓,半年後又返番嚟,始終個心擺唔低。」「間鋪係我媽的。要交租,呢個位置係做唔到。全香港嘅菜種鋪都係咁。上環嗰啲(行家)可以將鋪頭搬去寫字樓㗎。但係算啦,大家都係維持住個招牌,唔計得咁多。」

絲瓜
絲瓜、茄子屬夏天;紅菜頭、菜芯屬冬天。香港人在三十四度高溫吃到的菜芯,可能來自苦寒的寧夏,碳足跡爆錶。

紅菜頭

茄子

菜芯
撰文:蔡慧敏
攝影:李育明
攝錄:林金展
news@nextdigital.com.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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