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寧跟中大醫學院無言老師合作。死者捐出遺體給醫學生作解剖後,餘下部分仍要火化、安葬。家屬可選擇東華三院或毋忘愛的殯儀服務。

非常人語

死都要有得揀 范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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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曉波的終章,是一場死亡直播。由彌留、到被喪禮、被海葬,最後由其兄長在全世界面前「感謝黨」作結。劉霞連丈夫的骨灰都留不住。
「係咪代表劉曉波所爭取嘅嘢會就咁終止?好明顯唔會。更重要,係佢在生時做嘅嘢,其實影響緊身邊所有人。」
范寧是外科醫生,曾任「無國界醫生」主席八年。近年少去戰場,但公立醫院本身就是災場。救人吃力,制度吃人,他仍經營副業。
一三年成立「毋忘愛」,提倡環保殯儀、生死教育,「值得嘅。人嘅生命係同至親、至愛嘅人連繫埋一齊。點樣傳承逝者嘅精神同價值?第二,係釋懷。點樣令身邊人繼續上路?」
「正如劉曉波同太太講:要好好活着。」
好死還是賴活着?前提是要有得揀,「劉霞冇得揀。」「會唔會香港嘅殯儀服務,都有類似情況?」
殯儀業提供的一條龍服務,雖然不及共產黨般滴水不漏,但死者的意願要得到尊重,生前最好大聲疾呼,「當我哋有選擇,卻因為避忌,唔同屋企人溝通、計劃好,最後都唔係我哋想要的善終。」

 


范寧在仁濟醫院的辦公室約有五十呎,雜物堆中有兩個玻璃樽,各有一粒「舊擦膠」浮沉其中,細看卻附着指甲。○八年,他去尼泊爾攀登海拔 8188米高的卓奧有山( Cho Oyu),攻頂前要翻過九十度的冰壁,惟糾纏了半小時仍然膠着,「同我一齊的 Sherpa(雪巴人嚮導)咁啱唔舒服,話不如落返去,雖然好似好近。」折返大本營後,除下手套,只見左手五指已變灰,「咁奇怪?周圍摸吓,又唔覺有嘢。隻腳冇事,其實係好彩。」回港後,其餘三指漸漸回魂,但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截要切除。操刀的同事問:「你仲要唔要㗎?」范寧想了兩秒,「要啦。」
因為遇着行家才有商量?莫說斷指,就算有手有腳的胚胎,一般都被當作醫療垃圾,「呢個只係行政定義。對媽咪嚟講,佢出唔到世,但都係一個生命。」今年四月,一名孕婦流產,想取回胚胎安葬。醫院說未足廿四週不能申請火化,建議把死胎當成寵物屍體處理。當事人大感受辱,向范寧求助。幾經交涉,終於交由天主教墳場安葬。「所以一定要同當事人傾。當事人選擇唔要,尊重佢;如果佢想留記念,點解唔可以 facilitate?實際上係做到。」「而家咁多醫療問題。我哋都係人,當你被制度框住,有時會迷失。」

○八年汶川地震,范寧出發救災前,剛好切除了凍傷的指頭。

斷肢和死胎同屬醫療廢物,對父母的意義卻大不同。
破地獄
那位流產媽媽大概能想像劉霞之痛。人死如燈滅,喪禮至少可以讓親友跟死者好好道別——若他們不是由國安國保所扮演。港式喪禮,則是另一極端,比喜宴還要熱鬧,「死於非命先要破地獄。仲要你真係信道教。需要破地獄嘅,係極少。」平生不作虧心事的,本來可直接走過奈何橋,卻被喃嘸佬召喚,無端端要去地獄打個轉。兜路事小,不孝為大。為了解道教的殯儀儀式,他特地去中大修讀有關課程。而范寧大將軍本身是太歲殿三神位之一,肯定是道教權威,「我都有去玄圓學院睇過,佢哋靚仔過我嘅。」
搵食唔犯法,殯儀業者力推打齋套餐,無可厚非;家屬心慌意亂,往往順從,「一係話人哋不嬲都咁做,照跟;一係大家開頭唔出聲,好似飲茶咁,嗌嘢食時梗係話是但,啲嘢上枱,先覺得唔掂,要自己嗌過。」試過有死者的家人各自搞了佛教、道教、基督教三場喪禮,老人家本身卻沒有宗教信仰,「兩種都唔係符合香港精神,我哋要自己話事嘛。」
積福蔭

范寧的辦公室甚擠逼,「死後瞓喺 A4紙 size嘅龕位,咪又似板間房?好慘㗎喎。」

食麥記套餐,想把薯條換成田園沙律也不容易。殯儀套餐,在先人嚥氣一刻,便立即上桌,「你去登記處睇吓,總會見到有幾個人、熟口熟面坐喺度。但醫院唔俾釣泥鯭㗎喎。」接上的,不只是一條龍服務,更是整條殯儀產業鏈。若棺材、紙紮、花牌、骨灰盅樣樣要個性化、講環保,殯儀公司肯定拍案而起,玉皇大帝都冇面俾,「其實環保跟福蔭好吻合。老人家關心小朋友將來嘅生活。好現實,想下一代生活得好,就要保護環境。」
毋忘愛的陳列室有再造紙棺材、可降解骨灰盅、還有環保紙紮豪宅——乜都唔燒不是最環保?「香港人要有啲實質嘅嘢,先容易理解。」「好多人聽到環保殯儀,第一個反應都係:會唔會呃人?但我唔係要製造一啲環保產品嚟銷售。」「香港有九成人都係火葬,咁點解要燒咗棵樹呢?我唔會視環保棺為產品,而係替代斬樹嘅一件事。」他是英國樹木學會樹藝技術會員,然而荃灣寸草不生,唯有揀一間窗外有綠蔭的辦公室。
「好得意㗎,而家香港最 hit係乜?一帶一路。然後就有好多一帶一路嘅產品、產業走出嚟。環保其實係一種生活態度。」靈堂可以用死者生前的物品去布置,喜歡書畫的,大可順便搞個畫展。「我之前有個諗法。碧咸廿幾三十歲就出自傳;費格遜又出自傳,仲要唔只出一次。代表咩呢?人生不斷都有經歷,係咪唔同階段都可以搞生前 party?七十、八十大壽,除咗食一餐,了解吓爺爺嫲嫲的生活片段,其實都合邏輯。」
做生意
范寧諗頭太多,跟主流社會有時差。毋忘愛開業初期生意欠佳,每年不足十宗。試過有年輕的丈夫想幫襯,為太太辦喪事。長輩聽到覺得陌生,大力反對。又試過有殯儀業者待家屬離開後,闖入靈堂大吼,叫毋忘愛的職員不要把花盆作花牌。「香港人眼睛都係雪亮嘅。當好多人接受新服務、新概念,其他服務提供者都會改變。最緊要有心做。」今年生意稍有改善,至今已有接近廿宗。他也不忘向家中兩老埋手,連紙棺材的款式都已揀定,「佢哋都係嗰句:唔使煩啦、唔好搞咁多嘢。但阿爸你會唔會想同阿爺佢哋一齊?要海葬、花園撒灰定係要龕位?」「到真係離世時,有好多嘢處理。一早安排好晒,唔使拗,大家舒服。」
事先張揚身後事,其實也不是新事物。張愛玲的遺囑便仔細寫明:遺體要由醫院直接去火化,別搞喪禮。骨灰撒在空曠的地方。「美國尊重個人選擇。中國人,如果家人反對,就算寫明都唔會照做。」更複雜的,還有預設醫療指示。彌留之際是否要勉強插喉續命?視乎家人的拉扯角力,多於病者意願,「器官捐贈搞咗幾十年都仲係咁啦。其實唔 OK。」

一一年在利比亞第三大城市米蘇拉塔,距離戰事重災區的黎波里約二百公里。當時范寧的兒子剛剛一歲。

市民參加中大無言老師的講座。紙棺打印任何圖案都可以。

○八年汶川地震,范寧在災後第三日去到現場,「點解咁多人,條路咁塞車?而家去救援喎大佬。」一行人惟有螞蟻搬家,徒步入災場。
飲咖啡
常人視攀山、救災為高風險活動。范寧行年四十七,兒子才七歲,出門前可有交低身後事?「未搞毋忘愛之前,係冇嘅。而家會處理好錢銀安排。」他甚至連壽衣都已準備好,「就著呢件啦。」陳年阿根廷九號球衣掛在他辦公室窗前,「當年考專業試,晚晚都著嚟讀書。嗰時巴迪斯圖達俾人嘅感覺,係永遠向前,搏到盡。」
在公立醫院工作,本來就沒有留力的餘地,「喺公院都有好處,睇到社會現象。雖然我都唔算喺最慘的前線。」他太太在聯合急症室任職,那才是瘋狂的戰場。「人生好多時就係喺有限資源、用盡方法去做好工作。」一一年他隨無國界醫生去利比亞,遇上炸彈襲擊。一名斷腳的傷者原本已在手術台上,突然來個腹部有急性創傷的,「隻腳惟有包紮、打止痛針先。做完個肚,點知又來個爆肺的。搞埋個肺,隻腳中間得番個窿,乜都冇晒。戰爭就係咁殘酷。」
戰場上斷肢無數,香港病人看見范寧的戰績,卻嘖嘖稱奇:「醫生你好特別喎,手指咁短。」「係呀。你而家做完手術,有冇咩唔舒服呢?」「咁又冇。」斷指後,他仍有向虎山行,「真係好彩,我用右手,冇乜影響。」「後來開始做 NGO,少咗時間登山。要攞自己假去㗎。」登山次數與肚腩此消彼長,「你睇我個樣都唔似運動型啦。我係貪得意、好奇心重。人生幾十年好快過,日日飲咖啡、做啲恒常嘅嘢,唔係我想過嘅生活。」
撰文:蔡慧敏
攝影:胡智堅
攝錄:李育明、林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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