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波,作家、文學評論家、人權運動家、《零八憲章》起草人、二○一○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他是國家的敵人,也是國家的英雄。

壹號頭條

活着 劉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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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霞把丈夫劉曉波的黑白照緊抱於懷中,翠綠的骨灰龕沉入一片碧海,船隻繞行一周,親友對着大海告別。
劉曉波自由了。遭禁錮八年半後,劉曉波病逝。瀋陽市隨即天色驟變、氣溫突降、兩度落雹。七月飛霜,或許天地真的有靈。一個置生死榮辱於度外的學者,因提出推動中國民主的《零八憲章》,慘遭以言入罪,彌留一刻,仍被囚禁在牢獄之中,至死後才終得自由。
劉曉波是真正的愛國者,作為六四屠城的幸存者,他把推動國家民主進步視為己任。即使這個使命,令他數度鋃鐺入獄,他仍以堅毅不屈的頑強意志,堅守着理念,更說:「失去自由是一名異議人士必然的職業風險。」
就算面對共產政權的種種迫害,他也從不退縮噤聲,強忍着囹圄之苦,也能抱持「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的風骨。可是,國家卻對一個愛國者如斯麻木不仁。
中共政府拼命想抹去他存在過的證據,要他無處葬身、親朋及支持者無從憑弔,似乎認為把其肉身化灰、骨灰撒海,世人就再不會憶記起他。
只是,生命之火的熄滅,並不代表靈魂的黯然消沉。生,不代表光榮;死,不代表毀滅。有人生不如死;有人雖死猶榮。劉曉波是後者,生得偉大,死得光榮。
諾貝爾頒獎台上那一把空椅子所盛載的,是一個能改變整個民族的靈魂。
「有的人活着,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着。」劉曉波生前的努力及付出,並非把慘淡暗白的骨灰往海裡一撒,就會隨之煙消雲散的。他不朽的抗爭精神會永留人間,他偉大的民主信念會散落於神州大地,悄悄萌芽。
「我期待,我將是中國綿綿不絕的文字獄的最後一個受害者,從此之後不再有人因言獲罪。」那張黑白色的照片中,劉曉波微笑着。

 


少年篇 年少輕狂

二○一○年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台上,擺放着一把空椅子,代表遭監禁的劉曉波。諾貝爾和平獎委員會表明,會保留獎狀和獎金,等候劉領取,當時全場起立鼓掌達一分鐘之久。可惜,劉曉波再也無法親自領獎。

碩士、博士皆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年輕時的劉曉波狂妄不羈,年少輕狂,認為「大學畢業生有百分九十五的廢物……博士畢業生有百分九十八、九十九的廢物。」
中國的教育制度是「有一點是世界各國無法企及的,即它通過教育如何把人變成一個奴隸。」
雖已婚,但他亦豪言:「那時,我有一種強烈的慾望,要在千百個女人的身上發掘不同的美。」
劉曉波,吉林長春人,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廿八日出生於知識分子家庭,劉家共有五個孩子,他排行第三。父親劉伶為東北師範大學中文系教師,小時候一家生活安穩。
出身於書香門第的他,頭腦聰明卻叛逆,經常打架、曠課,更與鄰家少年一起欺負村子裡的國民黨逃兵。回想年少輕狂的霸凌行為,他感到相當懊悔:「凌辱弱者是人最惡劣的天性,獨裁統治的秘訣就是將這種邪惡的天性引導出來。」
兄弟中,四弟曉暄與他最親密;大哥曉光及二哥曉暉,長大後跟他路途迥異,與體制較接近。大哥曾在進出口服裝公司和幹休所當過幹部,因擔心仕途受影響,六四後便跟劉曉波再無往來。
十一歲那年,文化大革命爆發,毛澤東號召停課搞革命,全國大、中、小學也得響應。讀小四的劉曉波,因而停學三個月。宣布停課當日,也是他染上幾十年煙癮的開始:「我對煙的感情,始於好奇,中經冒險和叛逆,終成一個癮君子。」
他人生吸的第一支煙,是「牡丹牌」高級香煙,劉也在訪問中坦承,自己曾為抽煙而撒謊、騙父母的錢、偷爸爸的煙。

才華洋溢的劉曉波,甚具女人緣,年輕時曾經是情場浪子,惟與前妻分開後,才修心養性,情定劉霞。(《蘋果日報》圖片)

陶力(左)是劉曉波首任妻子,較他年輕兩歲,二人婚後育有一子,但六四後二人離婚,陶力帶着當時六歲的兒子到美國定居,從此不相往來。

大學時期是學校活躍分子的劉曉波(前排左一),與同學感情要好,不時與志趣相投的同學結伴外遊。
文壇黑馬

 

一九八六年,劉曉波在成為北師大中文系文藝理論博士研究生之前,已活躍於文壇,因發表過不少轟動學屆的文章,被稱為「文壇黑馬」。翌年,他發表首部著作及成名作《選擇的批判——與李澤厚對話》。

十五歲那年,劉隨父母到內蒙大石寨鎮接受勞改,三年後才重返長春讀書。誰料讀不夠半年,又因為「知識青年」的身份,要再度下鄉,到吉林省農安縣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他的寫作生涯,正是由那時開展的。
文革結束,中國重新開放高考,劉於七七年考入吉林大學中文系。在那裡,他經歷思想啟蒙、呼吸自由空氣、鑽研不同學說。同時,他也十分活躍於校園社團,與王小妮和徐敬亞等六位同學,組成了「赤子心」詩社。
劉於一九八二年畢業,隨後考入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攻讀碩士,獲學位後留在該校中文系任教,經常在學術刊物上發表美學和文學評論,在文壇初露鋒芒。其後,他考入北師大中文系文藝理論攻讀博士學位。
八八至八九年間,劉曾赴挪威、夏威夷和美國擔任訪問學者。但八九民運突然爆發,他做了三個不可逆轉的決定,注定他將要永遠踏下所熱愛的講台、結束自由自在的學者生活。
六四篇 三個抉擇
一九八九年,身在美國講學的劉曉波,回京參加八九民運,發表《六.二絕食宣言》,所表達的信念是「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
他在廣場高呼:「我是一個有政治責任感的公民,我做的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我不怕當黑手,我反而以當黑手為自豪,為驕傲,為光榮!」
「希望這次行動結束中國知識分子幾千年的只動口不動手的軟骨症!」
面對三次抉擇,劉都讓情感主宰命運。學運於四月爆發,卅三歲的劉曉波終止在美連串講學,馬上返京。他在《末日幸存者的獨白》一書中憶述,在東京機場轉機時,與一位赴美留學生聊天,才知學運已被官方喉舌《人民日報》定性為「動亂」。
劉頓時猶豫,甚至向航空公司詢問還有沒有當天回美國的機票;往北京的航班,此時卻開始登機。剎那間,他拋開心中糾結,作出第一次抉擇,提起行李,踏上不歸路。
五月中,北京三百多名高校學生開始在天安門廣場上絕食,同時中共統戰部邀請劉、吾爾開希等人座談,希望學生在前蘇聯領袖戈巴卓夫訪華前撤離廣場;劉等人則要求當局肯定學運是一場愛國民主運動,談判最終告吹。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天安門廣場四君子」開始絕食,右一為劉曉波。

劉曉波曾因六四後寫過對中共擦鞋的文章,一度與丁子霖(右二)決裂,最後兩人和好。○六年丁七十歲生日,劉曉波和劉霞、異見人士包遵信、吳新等人一起為她慶祝。
發起絕食
絕食學生對劉曉波說已做最壞打算,若政府不答應條件,就會一直絕食。學子的堅持有如一塊砝碼,墜到他心中天秤的激情一邊。他痛恨政府無動於衷,原先阻止學生絕食的念頭煙消雲散,「下決心和絕食的學生們同生共死。」
第二次抉擇,是發動知識界在廣場絕食。當時他的妻子陶力擔心其安危,五月託同學孫津勸他收手。劉當時答:「有些事情做到一個地步,跟不做到是不大一樣的。那就算了。」
發動絕食後反應冷淡,最後只有劉曉波、商界好友周舵、歌手侯德健、北師大學者高新發表《六.二絕食宣言》,於六月二日開始絕食,也稱「天安門廣場四君子」。
逃亡機會
六月三日晚,戒嚴部隊入城向廣場推進,劉極力規勸學生撤離,希望他們堅持非暴力,不要給鎮壓製造口實,可惜極權依舊無情。中方顯然沒看到劉的苦口婆心,對中共而言,他只是赤膊上陣,參與絕食的反抗分子。
屠城後,劉等人逃到澳洲駐京文化參贊 Nicholas Jose的住所。劉曾憶述,他躲到六月六日,心想絕食是他發起的,同伴卻生死未卜,若自己逃亡海外,將要背負道德十字架一輩子。
所以他婉拒進入澳洲使館,決定騎單車回家,不料途中被捕。第三次抉擇,令他被公安拘捕。被抓上警車的一刻,他後悔得痛心疾首:「我為什麼沒有進使館?」最終他被關進最高設防的秦城監獄二零三樓。
被囚秦城監獄二十個月後,他於九一年被判「反革命宣傳煽動罪」罪成,但因組織學生撤離天安門廣場,「能認罪悔罪,並有重大立功表現」,被免於刑事處罰。

二○○八年最後一次被囚禁前,劉曉波於北京一間書店出席座談會。

六四後,劉曉波與前妻離婚,浪子離開監獄後,重遇劉霞,二人旋即相戀,並於九六年在獄中結婚,當時是劉曉波第二度被監禁。

二○○二年,台北一家出版社替劉曉波出版了在中國大陸被禁的文集《向良心說謊的民族》。全書內容分為四章,分別為「文化」、「政經」、「時論」和「自省」,批判中國政治權威。

劉霞平和、沉穩的性格,改變了劉曉波,她也直認劉的改變,是「因為有我」。(無綫電視截圖)
鬥爭篇 數度入獄

劉霞於劉曉波起草《零八憲章》被捕後,隨即遭當局軟禁,及後更患上嚴重抑鬱。

六四之後,劉曉波進入抗爭歲月,「一個殺人的政權,是令人絕望的;一個容忍殺人的政權和冷淡被殺者亡靈的民族,更令人絕望。」
曾發表《雙十宣言》:「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唯一合法政府嗎?我們認為,它既合法,也不完全合法。」並提出「凡是人家民主國家有的,我們中國也應該有」。
《零八憲章》中提及,「在經歷長期的人權災難和艱難曲折的抗爭歷程之後,覺醒的中國公民日漸清楚地認識到,自由、平等、人權是人類共同的普世價值;民主、共和、憲政是現代政治的基本制度架構。」
九一年,劉離開秦城。六四後不久,他跟首任妻子陶力離婚。曾是情場浪子的他撰文自責:「當我在廣場上和其他女人調情時,更沒想到過她那受過多次傷害的心靈還在淌血。因此,陶力與我離婚,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都是理由充足的。」
本身是大學講師的他活躍於講台,但只限於文化界。出獄後,他失去公職,成為自由撰稿人,以寫作抨擊時政、關注民間維權。九五年初,他因起草並與一眾異見人士聯署致全國人大《反腐敗建議書》等,被當局監視居住至翌年二月。
中共愈打壓,劉曉波愈勇敢。九六年,他與其他異見人士商定,在國民黨和共產黨簽署和平協議《雙十協定》五十一周年,發表《雙十宣言》,批評江澤民擾亂社會秩序等問題,被當局以「擾亂社會秩序」處勞動教養三年。這是他第二次坐牢。

《零八憲章》主要聯署人:劉曉波(右一)、楊建利(右二)、丁子霖(右三)、張祖樺(左三)和江棋生(左一)。

二○一○年挪威奧斯陸的諾貝爾和平獎頒獎禮當日,劉曉波因被囚無法出席,大批市民來到奧斯陸大酒店門前,看着他投影在酒店外牆的巨幅頭像集會致意。

劉曉波於九六年到廣州與異見分子王希哲會面,討論兩岸統一、西藏及釣魚台問題等,集撰成《對當前我國若干重大國是的意見》,但正式發表前兩天,劉曉波被北京市公安局拘留,隨後以「擾亂社會秩序」罪名被處勞動教養三年。

劉曉波曾在遼寧省錦州監獄服刑,有傳該監獄的副監獄長王洪博,曾竄改劉的病歷,惟兩年前離奇上吊自殺,當中的黑幕已無從知曉。
狠批中共

自六四後,劉曉波的聲音遭中央扼殺,禁止公開出版或發表他的作品,也不允許他公開發表言論,但他的作品仍然通過互聯網、海外出版等各種渠道廣為流傳。《未來的自由中國在民間》就是其中一本被列為禁書的著作。

囚禁期間,他在獄中與劉霞結婚。二人之情,早種於八二年一次飯局,當時經朋友介紹認識,因為均喜歡作詩,十分投契。惟二人都已婚,故沒發展下去。後來二人再遇時均已離婚,一拍即合。婚後每月只可見一次,惟有憑詩寄意,維繫感情。
九九年,劉第二度出獄,靠投稿維生,生活拮据。此時的他,因飽經憂患,性格早已由以往驕傲張狂,變得包容謙卑。這一性格特質,亦俘虜了大批粉絲。
劉曉波的人緣亦愈來愈好,廣交朋友,認識了包括中南海要人、維權及商界人士。同時他不斷寫作,在海外出版書籍,包括《向良心說謊的民族》,又發表《難道中國人只配接受「黨主民主」》及《多面的中共獨裁》等文章,抨擊中共。
堅守國內
劉曉波參與創立中國獨立作家筆會(後改名獨立中文筆會),以「和平理性」和「非暴力」方式抗爭。但無論怎樣,他都不肯離開中國,因他認為留在國內影響力較大。
可是其言論刺激中共,被視為時任總書記胡錦濤倡導「和諧社會」最大絆腳石,成為中共頭號眼中釘。○八年,劉更發起並起草旨在宣揚普世價值的《零八憲章》,串連各界人士簽署,於同年十二月十日世界人權日發表。
但就在此前兩日,他遭中共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拘捕。朋友間還以為他今次會像以往般得到釋放,卻沒想到從此不能見面。中共的暴行,反而把一名普通大學講師,推上諾貝爾和平獎的聖壇。
自由篇 雖死猶生

中國官方發言人聲稱,劉曉波的骨灰是按照「當地風俗」撒入大海,但事實上,中國人的喪葬風俗一向是「入土為安」。劉霞的朋友也透露,她並不想將丈夫海葬。

曾被迫於央視提到天安門清場時沒殺人,劉曉波因而愧疚稱:「今天就想對你說,可是還是不能原諒我他媽的自己!特別面對『天安門母親們』時!沒有藉口,只有慚愧,罵自己不是東西!」
對妻子劉霞的不離不棄,他明言:「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而我對你的愛,充滿了負疚和歉意……但我的愛是堅硬的、鋒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礙。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我期待我的國家是一片可以自由表達的土地,在這裡,每一位國民的發言都會得到同等的善待。」
一○年,諾貝爾評審委員會主席亞格蘭宣布,以「在中國為基本人權持久而非暴力的奮鬥」為由,頒授該年度和平獎給劉曉波。中共震怒,形容這是「對和平獎的褻瀆」,除了將怒火向挪威發洩,又實行網絡大封鎖,拘捕或軟禁支持劉的內地民運及異見人士。
經過近九年長期折磨,劉曉波終患上末期肝癌,引致多個器官衰竭。被判有期徒刑十一年的他,等不及出獄呼吸自由的空氣,於上星期(七月十三日)不幸逝世,終年六十一歲。他將永遠無法領取諾貝爾和平獎,留空的櫈子也永不會有人坐上。
懼怕劉曉波的中共,短短兩日後,急不及待為他舉行告別式及火化遺體,逼家屬把骨灰撒於大海。連劉的生前好友,也未能見他最後一面作告別。當局安排戲子出席遺體告別式,聲稱一切「按劉曉波家屬意願」進行。
毀屍滅跡
劉曉波的大哥曉光在記者會上,連番「感謝黨和政府」。官方公布的海葬過程影片,見到外界未能接觸的劉霞穿上黑衣、木無表情地在船上整理骨灰和鮮花,將骨灰罈吊下大海一刻,她依依不捨,與四弟曉暄等人撒下花瓣,向丈夫告別。
極權以為能抹殺有關劉曉波的一切痕跡,反而令全世界有海的地方,就有劉曉波。
與劉相識逾廿載的《開放雜誌》前執行編輯蔡詠梅甚至推測,劉的離世有可能是被謀殺,但真相永遠沒有人知道。無論如何,中共的愚蠢行為,對劉曉波沒有一絲仁慈,令他強大的精神感染力,永遠留在人間。

劉霞獲准到瀋陽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照顧病重的丈夫。劉曉波好友野渡曾在網上發布劉曉波夫婦的合照,照片中兩人側身相擁。

瀋陽市司法局於劉曉波病重期間,在官網發放「劉曉波救治經過」的片段,聲稱「救治現人道精神」。(瀋陽市政府片段截圖)
靈魂活着

劉曉波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德國杜塞爾多夫每年都會舉行狂歡節,參與者於嘉年華巡遊上,製作了一座花車,把劉曉波比喻為自由神像。

「你稍為對他人道一點,大家心裡安慰;現在普通人會覺得,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他,所以我覺得共產黨很蠢。劉曉波已經成為中國人權歷史上,或民運歷史上,一個悲劇英雄人物的存在。」蔡詠梅表情不慍不火,語調卻鏗鏘有力。
「生活在極權制度壓抑下的反抗者,儘管他的聲音封殺,他的身體被囚禁,但他的靈魂從未空白過,他的筆從未失語過,他的生活從未失去方向。」這是劉曉波在大連教養院中所寫的。
強權與監獄,困不住劉曉波的聲音。他的靈魂與思想,仍然活着。
撰文:張馨文、鄭語霆、李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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