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詹震寰

坐看雲起時

港大醫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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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過二十年的政治侵蝕不斷內耗,英治繁榮時代留下的基石:廉政公署、法治精神已經正在磨損。剩下另一根支柱是什麼?有人會說是派彩公道無欺的馬會,我卻認為是香港的醫院制度。

香港的醫療幾乎冠蓋亞洲,成為今日中國大陸暴富人士越境付天價也要享受的一項消費。香港醫療專業的成功,眾所周知,只有一個英文字,叫做 Integrity。
Integrity這個字沒有恰當的英文中譯,因為包含的道德層次太多:公正、誠實、專業,有「我為人人」的公民精神,也就是說光明磊落,一切對得住良心。
香港的優良醫療質素來自香港大學醫學院這個殖民地時代創締的文明搖籃。提起香港大學醫學院,一般只會想到孫中山。其實百年人才培訓川流不息,孫中山棄醫從政,據記錄他在香港醫學院的成績名列第一,但從政的判斷,至少中國不適宜一步登天、實現美國和法國式的共和制,還是君主立憲比較好,日後不慎聯俄容共,種下禍根。這一點顯示如果孫中山畢生從事醫療,可能成就和貢獻反而高一點。
這樣講當然懷有個人經歷的偏見。我童年第一個看的香港大學醫學院的醫生,在東亞銀行二樓,是西醫李崧。李崧當年與另一名女醫生黃卓生共用一家醫務所。李崧卻有如孫中山一樣,一腔愛國熱情,親共產黨,早年感染了西方自由主義濟貧扶幼的博愛思想,本來是好事,如果李崧醫生不將英國的人文自由精神,誤滲以蘇聯的馬列主義的話。

話雖如此,李崧醫生是一位聲如洪鐘的慈父性君子,白色制服熨得筆直,對小孩慈祥,不論探熱打針都帶着一絲笑意,有時還會說笑話。我記得李崧喜歡說的一句英文,強行譯為粵語:「俾啲火灰冚啲貓屎」。那一天聽見他跟護士方姑娘英文和粵語音譯之諧趣,說罷哈哈大笑。其英文原文是什麼,無從稽考。但每次小孩成長,感冒發燒,李崧和黃卓生輪流看護,總給人巨大的安全感。
長大後因在外國讀書,暫與香港大學醫學院的高手無緣。直至回來香港後第一年遇上車禍,嚴重內出血,橫膈膜穿孔,左面的肺上移了半吋。這是皇妃戴安娜一類的內傷,如果失救,就此跨過陰陽界。當夜被救護車送到伊利沙伯醫院,內外全科當值醫生黎鏡堯為我做了十小時手術,縫補橫膈膜,然後發現左腿骨折斷,又由沈允堯醫生率領的另一組骨科醫生補上。
睜開眼睛已經在深切治療部。黎鏡堯時時來察看,說話不多,但一張臉孔冷靜而自信,在模糊之間,覺得將一條生命交在此君手上,有如登上一艘瑪麗皇后號的郵輪,乘風破浪,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骨科主診醫生沈允堯是中大校長沈祖堯之弟。沈允堯有伊利沙伯頭號靚仔醫生之稱,時時面帶笑容,講解醫療也是一句不多,一句不少。此時我發現港大醫學院的畢業生,幾乎都承襲了邏輯思維訓練,與病人溝通非常嚴謹,也很親切。醫生不輕易說 Yes或 No,只說他了解的事實,以及他對病情發展的種種可能預測。這樣不會令病人產生虛假的期望,也不會產生不必要的恐懼。
我車禍後又患了鼻竇炎,這一次看耳鼻喉科馮啟賓醫生。馮醫生是我半個小學校友,他小學畢業於真光,後來移民加拿大。我問馮醫生有沒有照到鼻咽癌,他說:「我看不見有鼻咽癌的跡象。」我打趣問他:「到底有還是沒有?」他還是笑一笑:「我沒看到任何跡象。」有如法庭律師和法官的對答,令我對香港西醫更增加了信心。

至於平時的所謂 GP,即家庭醫生,照顧我的是在銅鑼灣恒隆中心行醫三十年的何歷耕。何醫生早年是名震國際的大國手 Stephen Cheung的高徒。這位張醫生我未曾見面,卻從早一輩的香港上海名流中,知道他曾飛赴台灣為蔣中正總統治病。何先生也沉默寡言,冷靜非常,他為我的姨婆主治紅斑狼瘡,因此相交三代。何醫生也是港大出身,英國深造,守住恒隆中心那個作戰室直到近年退休。
香港大學醫學院,由我親身經歷,感受到文明、理性、專業,加上人道和愛心,正是理性和感性的高度融合。香港的政府醫院,架構參照一百七十年前南丁格爾的設計,各部門手術、急診、護理、藥物,是一套複雜的流水系統,有如一艘航空母艦,除了制度完善,還要頭腦縝密、品格良好的醫護人員來執行。如果醫生一面開刀,一面嫌收入低,眼看四周的貪官和暴富,心理不平衡,令一整家醫院都以濫開藥物、抽取佣金為「副業」,這樣的醫療制度如同地獄,又怎能怪人人爭相逃離?
香港這個紫砂茶壺,茶漬一層層的由中港自己來剝刮,剩下的價值所餘無幾。法律學院被視為「法治尚未回歸」而須整治的政治眼中釘,但願醫學院千秋萬世無恙,因為最終須由中國的土豪明白,不論瑪麗醫院還是養和,一支不收紅包的英式醫療團隊,如果受到紅色感染,他們以後事事飛去美國醫治,增加成本,終有一天,美國或會排華,關上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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