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打理四萬呎農田,整天對着綠林,都市人或嫌悶。他幽默地說:「有天和地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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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園農場守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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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既望,燠熱圍城。
廣廈林立的市區更不消說,就算是市郊的農場耕地,亦然如是。
位於打鼓嶺逾六十年的明園農場,第三代場主接手十多年,在式微的本土農業中,掙扎求存。眼看氣溫變異,打擊農作物收成,歸根究柢,空氣污染、過度開發等問題,都是人類惹的禍。
他默默守衞一片農地,出產優良有機農作物,不單是為了家園,更是為了未來,「既然我有一塊田,便應種下去,香港不能全部土地用來起樓。」
場主余榕生堅定說。

位於香港邊陲的打鼓嶺,當是人迹罕至的僻地,農田阡陌,正別有一番光景。
從港鐵粉嶺站乘小巴,約三十分鐘到達打鼓嶺坪輋,沿途雖有農場指示牌,然而舉步兩旁,無不是鏽鐵廢材、凌亂的廢鐵,貼上運輸公司、貨櫃場、工地的名字。
那不遠處的挖土機、打樁機正在運作,轟隆轟隆,灰塵僕僕。
看見明園的門牌,打開鐵門,殊不知園內園外兩個世界。
羊腸小路後,迎來綠意盎然的農地,滿目果樹林森,呼出胸口的悶氣,令人豁然開朗。
農莊佔地近四萬呎,井水灌田,土地肥沃,出產有機農作物。
正值冬季,當初努力發芽的幼苗已綠葉扶疏,有機農作物按時生長。種類有限,冬天主要有蔬菜。

菜心、白菜、西蘭花、椰菜花、生菜、羅馬生菜、豆苗等開得燦爛,
還有預備夏天收成的菠蘿、火龍果。春秋往還,四季皆有收成,生生不息。
農場的主人名余榕生,四十有六,在他身上仍有青春氣息。
一般農夫皮膚黝黑,他卻白淨得多,一身簡單衣飾,恤衫、牛仔褲,掛起幼框眼鏡和頭頂農夫帽,卻又斯文,「廿四小時隨時隨地準備工作,如果太陽太猛會中暑,會待太陽未出,或午後工作,甚至夜晚用頭燈照田工作。」他笑說。
獨自在農場幹活,除草、翻耙、施肥、澆水、收割,悉心栽種。




農場屹立六十六年,零七年獲有機認證。


逾六十年的明園農場,殘舊的招牌隱藏於雜草中。 城市闖蕩

逢周日早上六時起床,割菜,與妻子到中環碼頭農墟售賣,養育一家五口。
一周只賣半天,足夠嗎?「你覺得豐衣足食已足夠。調轉問你,幾多錢先夠維生?很難說人工高或低,許仕仁(前政務司長)月入數十萬也說不夠使。」
對他而言,收入微不足道,卻甘於過着知足淡活的日子。
奈何近年天氣反常,夏天愈來愈熱,冬天只是微涼,嚴重打擊農作物收成,收入更捉襟見肘,但他不願放棄,「如果要用錢量度,那大自然是無價的,我既然有地耕種,便有責任繼續下去。」他說。

余家的農場於一九五零年創立,其爺爺從陸豐偷渡來港,定居打鼓嶺,創立農場。
後來父親接手,育有七子女,余榕生排行第三。八十年代,本土農業仍然繁榮,農戶種菜,也養雞養豬,三農合一,養活爺孫三代一家十幾口,「那時教師入職才二千元,父親單是賣雞,每次賣出一千隻,每隻剩賺五元,還未計賣豬和賣菜。」
閒時下田幫忙,何時澆水,何時施肥,拉牛犂田,從小耳濡目染已經學會務農。
小時候於鄉間田野玩耍,與兄弟姊妹捉螢火蟲、蝴蝶,過着簡單快樂的日子,「比其他同學接觸更多大自然,特別多嘢玩。」




農場入口極度隱蔽。


兩夫妻逢周日在中環碼頭的農墟擺檔。 站客成歸人


余榕生發現巨大的有機木瓜即將熟透,摘了下來售賣。

近二十年,有鑒豬疫雞瘟不斷,政府銳意取締,打擊本地農戶。余家的農場不能倖免,只剩種菜一環,收入大不如前。
七兄弟姊妹長大後,在外工作,只靠父母打理田地。
余榕生中五畢業後,在工廠當文員,離家在外,婚後誕下兩女兒,安安穩穩,當個城市人。
只是九七金融風暴後,經濟衰退,加上工廠北移,二千年後,他不願隨公司北上,便辭職了。
失業期間,一直尋找出路,思前想後,還是回家好,「始終叫作自己生意,不用受老闆壓力或被炒,見到很多老闆無理鬧人,請假都鬧。」
繼承家業,原來並不容易。昔日農場種常規菜,使用農藥及化肥種植,且獨沽一味只種菜心或白菜,定期在粉嶺天光墟批發予菜販。
原來一直賺不到錢,因為運輸、生活成本上升,七除八扣,所餘無幾。起初接手,給予五年時間限期嘗試。「看看能否找到出路。」



一年多後,剛巧有漁護署職員巡視,提議轉做有機耕種,減少環境傷害,售價亦可提高。
只是有機菜種植時間比常規菜長二至三成,又不能以農藥即時去除雜草,改以人手除草,大費功夫。
「沒選擇。要生存,必須改變生存模式。」
決意改革,取得有機認證。一轉之下,發現不少好處。
「以前灑農藥好大朕臭味,接觸得多對健康有害。」
有農夫購買現成的有機肥料,他卻選用綠肥,即是用豆科類植物,如綠豆、田菁、太陽麻等,種入泥土,待生長後,整株犂入土壤,營養滲透,令土地肥沃,就算下一批農作物也不用添加肥料。

種出澹泊

雖然綠肥要花兩個月才完成,比直接噴灑有機肥更花時間,但不用擔心下雨天沖走綠肥,天然又便宜,「以前買有機肥是以噸計,現在只買一點,以備不時之需,轉用綠肥反而慳八成金錢。」
綠肥帶來益處,也從中領悟出大自然法則。
他的農場沒有搭帳篷防蟲鳥侵襲,也不設稻草人反光碟等拒趕雀鳥。
讓陽光直接照耀農作物,吸取養分。他喜孜孜說:
「希望我的農作物在天然環境下生長,也可維持生物多樣性。建網或許阻了某些昆蟲進入,但大自然是多種昆蟲互相制衡,阻了一種反而令其他壯大。」
同樣道理,各種鳥兒自由進出,不驅不趕,「翻土時,有許多了哥跟在我後邊吃蟲。其實,鳥兒吃葉,可能因為沒蟲可吃吧。」他笑說。
意想不到的收穫是,農田甚少蟲害,雀鳥也沒有吃農作物。
說不清因果,其實他也不肯定這道理,但至少找到了方向。近年不斷爆出黑心毒菜襲港,關注健康之人回歸基本,支持本土有機良品。
為迎合市場,余的農場每季種植二十多款蔬果,每周兩次拿到農墟,即日摘,即日賣,也接受熟客的訂購。
生意上了軌道,也取了些有機獎項,肯定對環保和健康的貢獻,感覺更有意義。昔日五年之期,早已拋諸腦後。由站客,成了歸人。




早水蘿蔔$30/磅,有別於一般街市看見的品種,連葉梗也可吃。


羅馬生菜$30/磅,為迎合外國人市場而種植。


白菜$30/磅,有機種植通的菜葉常有蟲咬的洞,外觀不美,但較天然。


黃薑$30/磅,適合做咖喱,有行氣活血功效。


粟米$30/磅,現時仍未當造,個子較小。


有機四季桔$30/磅,宜加入海鹽,浸鹹柑桔。

從種子發芽,到收成結果,交到顧客手中,全由余榕生一手掌握。如此花心機種植,每磅賣三十至四十元,比一般街市的菜貴得多,「吃過你就知甜,而且沒有農藥,吃得健康。」
他的菜,味道特別香甜,存放得宜,放數天也不成問題。
「一條龍從出產到銷售,關於那棵菜的問題,我都可以解答,我用了那些肥料都如實告知,客人自然有信心,也歡迎他們隨時來農場參觀。」
樂於介紹出產,久而久之,與熟客建立起街坊情。




菠菜$30/磅,最受歡迎,不消一小時便售清。


紅蘿蔔$30/磅,樣子不美,卻份外清甜。 守護到最後

這天,有老人特意到來,買上數天分量的蔬菜,余榕生不欲對方買得太多,免得老人家拿得辛苦。有時見其他老人步履蹣跚,也替老人拿到車站。那份待人真誠,到底不只講金,「很多熟客吃過回頭,叫我一定要種下去,很感動。」
獲得食客的讚賞,令他滿足,原來農田還可助人醫病,這快樂從未預計。
曾有機構聯絡他,安排精神病康復者參觀農場,接觸大自然,「康復者說走了一圈,心情也舒服了很多。如果你也不開心,歡迎來走一走。」他笑說當農夫,患上頑疾的機會也減少,「隱疾通常是激發出來,這裏沒有上司突然會鬧你,只有雀鳥歌聲陪你,開心的指數長期保持高位。」說完,哈哈大笑。
有些事的確不能以金錢取代,這份敬業樂天的性格,他希望感染下一代。
年前幼子出世,今年讀幼稚園,他的工作時間可自由控制,堅持每天接送兒子上學。
「有哪份工作可以讓你陪着兒女成長?為了金錢犧牲兒女,很不值。」
兒子隨他落田,在田野中教育子女面對逆境,「像我經常種植失敗,
失敗不緊要,我再來過,希望他從爸爸身上學到。」







菜苗待長,一般種植兩個月才收成。


早水蘿蔔,葉莖都可吃,十分爽甜。


三歲星仔上學前摘粟米,是田園,也是遊樂園。

余榕生深耕細作,與世無爭,雖然遠離塵囂俗世,只是麻煩亦會找上門。
近年打鼓嶺急速變天,農地紛紛改變成棕地,四周的土地發展成停車場、廢料場。
「以前全部是農場。」數年前,明園農場的地主,打算將整塊田地賣掉,後來因價錢談不攏,只賣掉一半。
余的住所也被清拆,一家五口寄居在農地旁的弟弟家中。
只剩半塊土地耕種,生活更拮据。新買家建了一幅磚牆,像柏林圍牆分隔兩地。
從農田這邊,聽着牆後的吵耳打樁聲,眺望深圳的高樓廣廈,余榕生唏噓不已,「從前對岸是農地,現在位置互調,望回來這邊才是農田,時移世易呀。」
語氣充滿無奈。但他毫不氣餒,漫漫人生,矢志農業,「我已找到另一幅比這裏大的農地,將來收地,我會搬走。」




每周農墟賣菜,通常二、三小時已賣完。


妻子嫁雞隨雞,婚後才做農婦,有空時幫忙丈夫打理農場。


一幅圍牆,並沒阻隔余榕生耕種的熱誠。

躬耕的農夫,不僅只埋首田野,關心農作物生長外,還有赤子之心,守護大自然。
其實這條農耕路愈走愈艱難,但他知道一定要走下去。
他說:「既然我有能力,便應好好耕種,農地一旦變成棕地(指農地變作工業工場、回收場等,其後發展成建屋土地)便不能回頭,少一塊便少了一塊,這樣對下一代不公平,我相信人類樂見農場豬場,總好過廢料場。
如果不斷減少農地,誰會想見到香港是下一個北京?」
他默默守衞的不是自己的農地或家園,而是快令人遺忘的本土農業。




自農地一半被收回,余家五口遷至弟弟家居住。


用作儲存地下井水的水池。


每天接送兒子上學放學,珍惜與兒子相處的時光。

明園農場
地址:新界打鼓嶺李屋新村泥路居民信箱 39號
電話: 6939 7002

中環農墟
農墟地址:中環天星碼頭(七號)
營業時間: 11am-5pm(農墟逢周三、日舉行。明園農場逢周日擺檔)

撰文:關曉輝
攝影:邱覺達、葉天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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