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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生事家庭 妹記鮮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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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地癡㗎!」「佢今日未食藥!」「逢禮拜六佢就嚟料!」石硤尾商場的妹記鮮魚,陳氏兩代,不論長幼,一律無大無細,日日鬥嘴,互擺臭臉,激動起來,還會發小學雞脾氣,掉魚落地。
俗語有云家衰口不停。偏偏這家人,命格精奇,靠嘈嘈閉撐起這三十多年字號。
其中第三代烈女,小辣椒一條,對事不對人,阿叔阿媽照開火。
不知情的,以為她目無尊長,其實她為父從軍,一殼眼淚……

妹記鮮魚,專賣淡水魚,一個個水盤盛載鮮活的桂花、黑鯽、白鯽、塘虱、鱸魚等。游魚再生猛,也不及賣魚的好笑。聞言上雜誌,一家人互相推搪,擺細上枱。四眼孻叔說:「你訪問佢(姪女寶兒)得㗎喇。拍佢啲物業都有排你拍,石硤尾一個單位,屯門一個單位,喺元朗啱啱買咗兩個車位……」頂着大肚腩的四叔,抽水加持:「你有無睇過鄭秀文套戲──《我係有錢人》(正確為《嫁個有錢人》)?佢咪係囉!佢係主角,嫁咗個有錢人!」正在打點鯪魚肉的寶兒,大叫還擊 d:「青山幾號電話──」




姑媽婆婆揀魚。姑媽搞笑道:「呢條夠大㗎喇,生果金都攞埋。」


孻叔問孻叔寶兒是否無大無細。寶兒說:「講呀!認真講,拍心口你講。」孻叔不肯正面回應。


姪女名叫寶兒,辣椒仔一條,大情大性。

洗魚池,叔姪竟為用不用洗潔精辯論一番。四叔怕婆媽,寶兒卻極愛整潔。寶兒邊洗,邊勞氣詰問:「點解唔洗乾淨啲?!」四叔說:「我日日個身污糟,都係求祈沖下!」寶兒大叫:「咁你沖涼有無落梘液?」四叔嘻笑:「無!」寶兒不服:「唔怪知你咁臭!」四叔不示弱:「我唔落梘液,我落番梘。」寶兒還招:「你都唔係現代人嚟嘅!」四叔說:「你四叔 out咗㗎喇。」
叔姪無情畀,叔嫂又如何?四叔解說檔口傳承:「以前古老人係大仔擸晒啲嘢㗎嘛。細仔、中間仔等佢手指罅流落嚟。」大嫂,即寶兒阿媽低呼:「阿哥擸你好多嘢呀?」(阿嫂鬧你喎……)四叔轉數快:「長嫂當母親呀嘛。」寶兒伺機入位:「無─可─能!你成日你老母你老母……」




二叔鋼條身形,樣子兇巴巴,喜歡認叻,負責打鯪魚肉。


大嫂寶兒媽,刀法如神,但為人失魂。寶兒很擔心:「有陣時我望住佢劈魚頭,望望下都唔望,下一刻都唔知會唔會飛咗隻手出嚟。」


四叔四叔想找回小學同學,借個小版位呼籲:石硤尾路德會救主學校校友請找陳齊枝。 無大無細


兩叔姪終日小學雞般鬥嘴。

長嫂有時變成你老母,親生媽咪又如何?大嫂鎮守魚枱,揮刀斬鯇魚、大魚,一枱鮮紅魚腩魚塊,菲傭師奶阿婆圍成一團。大嫂邊劏邊叫:「三十六、七!」寶兒眉頭一皺,不明所以:「咩三十六、七?你講幾錢,我開單──」擾攘一回,才弄清原來是三十六元加七元。寶兒火氣來了,黑臉,不住沉吟:「你話火唔火,又唔講清楚?佢試過話:『收錢呀,企喺度個女人!』喂,前面企咗十個女人,邊個至得㗎……」

為芝麻綠豆事混戰的場面,時不時在魚檔發生,但往往無端和好如初,十分小學雞。寶兒說:「我發過我孻叔兩次脾氣,阿叔又發過我兩次脾氣,無睬大家三四個月。唔講嘢, what’ s app囉,叫我阿媽同佢講囉!」一次因為寶兒不懂買光管,另一次因為寶兒忘了買香燭,最後大家忍不住破冰,「我話,做咩同我講嘢,食咗屎呀?佢就忍唔住笑。」

這班小學雞的長輩其實是頭開荒牛。妹記鮮魚是石硤尾商場第一代租戶。
妹記鮮魚本來只是街邊檔。五十年代,妹記老闆,陳妹夫婦,由廣東寶安逃難至香港。經歷幾番流徙,由九龍仔木屋,遷至福華街舊樓,輾轉被安置上石硤尾七層大廈。他們在街頭、排檔,擺放一個個竹篩,賣各類鹹淡水魚為生。

陳妹有七名子女,依次是敬歡、開枝、秩枝、發枝、齊枝、敬珍、滿枝、松枝。敬字為女兒,枝字為兒子。仔女多,一個帶一個地成長,長女敬歡說:「小時候,阿媽擺街邊,我便背着弟弟找阿媽,送他給阿媽餵人奶。」年長一點,就隨父母奔波街頭,「最記得,十一、二歲時,警察捉了我和開枝上深水埗警署。」小姊弟像兩頭馬騮困在鐵欄內。警察恫嚇阿媽:「如果你無錢付擔保,便送兩個孩子去保良局!」籠內姊弟,捉着鐵枝,淚流連連。




妹記是石硤尾商場第一代租戶。


社區老化,街市殘舊,連冷氣也沒有。但舊是另一種美。


石硤尾街市顧客特別多老人,經濟實惠的魚類比較好賣。 開枝散業

1979年,石硤尾商場落成,陳妹一家隨即在商場投得一個檔口,安定下來。「仔呀仔命呀命,我父母最重視仔。」長女敬歡說。所以「妹記鮮魚」招牌下,有「開枝」兩字。妹記初年,一檔分三份,陳妹夫婦一份,開枝一份,秩枝一份。其餘姊弟妹或協力,或另有謀事。其中三子,從小愛踢波,他就是香港足球名宿陳發枝。因為家裏賣魚,發枝花名賣魚發。

妹記昔日賣鹹淡水魚,又劏大魚、鯇魚。敬歡說:「阿爸去長沙灣魚欄取魚,秩枝去青山灣取魚。水上人半夜撈到鯧魚、紅衫、馬頭等,便送去青山灣,又多又靚!」昔日石硤尾發展方興未艾,還是個年輕社區,家家戶戶買菜做飯,街市一片盛況,養活了陳家數房人。
數房子孫陸續成長,而這個社區亦開始老化。妹記現在只賣平價的淡水魚,和受老人家歡迎的鯇魚、大魚。




大嫂負責劏鯇魚、大魚。


孻叔松枝正在量魚的重量,準備開市。


專攻鮮活淡水魚。

魚檔不但養起一個大家庭,更是貫穿家庭感情的命脈。開枝女兒寶兒,從小便跟堂兄弟姊妹,放假落鋪幫手洗魚池。每天中午小休,阿嫲一聲令下,人人從魚檔走去附近的酒樓吃午飯,大人細路坐滿兩三圍,「當天街市有幾多人便幾多人一起吃,吃完各自各精彩。我小時候口袋一缺錢,便走去那間酒樓,因為在那裏一定找到阿爺阿嫲。」阿嫲還規定,七房人每月上繳三百元,當做家庭基金,過時過節,陳家吃飯聚會,便由這筆錢支付。「我家拜山,是要叫架旅遊巴的。」幾十年來,即使後來祖父母先後辭世,這習慣都風雨不改。

魚檔無疑凝聚了數十人家庭,但傳承下去,沒有多少個新一代願意接棒。 35歲的陳寶兒是同輩中的例外。
個子嬌小的寶兒,束起馬尾,左邊耳朵一排五個洞,別人以為她死𡃁妹一名。但一開口開工,就知她不是省油燈。只要有人把工作做得不好,話之阿叔阿媽,她照樣機關槍般哦哦哦。「我有鬧我阿媽,因為佢有時做嘢太過分,好揦西!」媽媽劏魚技術嫻熟,但為人大頭蝦,「佢試過拍拍籮友走咗去,留底成疊錢係紅桶度!」寶兒知道,哦了她一番。又試過弄失了鯪魚肉的匙子,寶兒火起,「你係咪覺得火滾?點解你唔搵,要晒錢買第二個?唔係錢嘅問題,而係你買個細嘅,筆法唔同嘛。」




足球名宿陳發枝是陳妹三子,花名賣魚發。《蘋果日報》圖片


第一代當家陳妹及其妻(右一二)。七十年代,攝於長子開枝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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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你走

外在是辣椒仔一條,但剖開內在,藏了個洋葱。寶兒兩年多前,仍在一家日本餐廳當會計,從沒有想過賣魚。「點解?因為我老豆。唔好講我老豆……」話音未落,兩行眼淚一直流。
寶兒在三姊弟中排行中間,從小特別讓父母憂心。𠝹手,抽煙,兩三晚不回家,任性反叛,壞脾氣。但再野性難馴,爸爸陳開枝還是很疼她,「老豆見我成日發脾氣,就日日拎鯇魚畀我食,話驚我生大頸泡。」魚檔一賺錢,爸爸便帶一班孩子逛海港城,喜歡甚麼,爸爸都會買。寶兒讀中學時,爸爸因為拼命搵錢,操勞過度,患上鼻咽癌。經歷連串治療,總算病癒,卻留下後遺症。因為電療,頸椎出現骨枯,從此只能仰頭,很折磨,聽力亦衰退,需要戴助聽器。即便如此,爸爸還是每日努力工作,「我哋嗰時仲細,仲讀緊書。佢係靠意志力捱。」




為了方便經營魚檔,寶兒婚後沒有遷出石硤尾,而丈夫居住屯門,兩人一星期才見一次。寶兒有時為生活感到疲累,但想起爸爸,便堅持下去。


每星期獨力洗魚池,常常忍不住呻苦,但總是邊嘈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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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秋天,爸爸如常劏魚賣魚,突然發覺牙肉腫痛,經醫生診斷,原來癌症復發。寶兒知道後,毅然辭掉工作,照顧爸爸,分擔魚檔工作。一年間,爸爸出入政府、私家醫院,接受化療、電療,做手術,寶兒都在旁。腫瘤在左邊牙肉,做手術時要剖開臉頰。從手術室出來,寶兒只見爸爸臉上佈滿針孔,她又怕又心痛,「好驚,未見過成塊面都係針窿。但無得驚,總之佢無事就好。」藥石無靈,爸爸還是戰不過病魔。腫瘤後來不但沒有消失,還壓着神經線,身體一直虛弱衰敗下去,不能再做任何治療。最後只能透過打嗎啡針安然離去。一家人悲痛不已,尤其寶兒,她沒法接受現實,在病房中呼天搶地,「我未見過一個病房嘈到拆天咁,我嗰日真係拆咗個天。」彌留期間,爸爸迷迷糊糊地吐出:「交中央四條鯇魚,交中央四條鯇魚……」中央就是中央飯店,由祖父年代開始,妹記已經供應魚給飯店。寶兒說:「嗰刻你會知道佢放唔低鋪頭!」




寶兒口硬心軟,表面上對阿媽聲大大,其實很照顧她。


謹記爸爸遺願,寶兒每日將鯇魚送去中央飯店。


爸爸慶祝六十歲生日。


一家五口去泰國旅行。寶兒(右一)雖然反叛任性,但跟爸爸感情很好。


魚檔是她生命重要部分,所以婚照也在街市拍。擺酒當晚,主家席留了一個空位給爸爸。寶兒相信他沒有缺席。

由那天起,寶兒自覺無法離開魚檔。到底不是挨慣,姑媽、阿媽、叔叔很早便開工,寶兒九點、十點才見人,也一直不敢劏魚,「知自己懶㗎喇,學人地話齋,遲到好過無到,做得幾多得幾多。」
四叔、孻叔終日跟她鬥嘴,但在別人面前提起姪女,一個說:「佢係孝順女。係成日嘈囉,不過佢一路嘈,又一路做。」另一個則說:「佢性格好適合做街市。點解?佢夠巴辣囉。」連姑媽也說:「佢好似好唔順咁,喝神喝鬼喝佢阿媽,其實佢好錫老豆老母,只不過口吻唔好。」
寶兒大情大性,有她在的魚檔,時時都出現笑聲罵聲吵聲,失去至親的傷痛好像治癒了。其實傷口變成黑洞,無法填補,「永遠唔會放低呢個人。」年初,寶兒結婚,婚禮上給丈夫唱《陪着你走》。「愛誰說永不會長壽,陪着你一生到白頭」,原來也是給爸爸,記下父女同行的路。




自家打製鯪魚肉,已調好味道,落鑊煎香做魚餅。


游魚鮮活生猛,捉上手考工夫。


塘虱,$22/份。

妹記鮮魚
地址:石硤尾商場地下 360號
電話: 2779 0505
營業時間: 7:30am-7pm

撰文:周燕
攝影:邱覺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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