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照片在農曆新年前拍攝。正值港大校委衝擊事件翌日,除了眼鏡和手腕完好,梁天琦的狀態跟現時沒太大分別。
「我係咪好殘?」每日只睡兩、三小時,他說睜開眼,眼便會痛,皮膚卻看不出紕漏,只能說年少多好。

非常人語

哀我城青年 梁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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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檔期,旺角上演動作片。黑警揮棍追打示威者的畫面,見慣亦尋常。新奇的是,這次民眾不再用雨傘抵擋,主動還擊,埋身肉搏,通宵達旦。本土民主前線的梁天琦初一晚落旺角撐小販、搞「選舉遊行」,卻錯過了最精彩的場口。他在凌晨兩點幾被捕,直到初四早上上庭,前後被囚五十多小時,「一出番嚟,成個世界好似唔同咗。」他說水飯房的時鐘永遠指着兩點,令人不知今夕何夕。出來追看新聞,方知大鑊。
事後泛民、建制齊聲譴責暴力。但黑警跋扈,看見速龍落難而忍不住暗爽的好市民,實在欠「暴徒們」一個人情。包括梁天琦在內的六十四人被控以暴動罪,最高可囚十年。「其實預咗,但冇諗過咁快。從政的人都有類似的沙盤推演。冇嘅話,就唔好搞社運。」和平抗爭徒勞無功,抗爭者要麼承認失敗,要麼走向暴力,「魚蛋革命」僅是序幕,「如果政權執迷不誤,覺得今次的鎮壓力量未夠,下次再加大啲,循咁嘅脈絡,係一定有人會死。」槍聲已響起,但誰要犧牲?「邊個死都唔公平,咁就由我哋去死先。」

 


被拘留期間,梁天琦思前想後,萬一罪成入獄,往後會怎樣,「都洗濕咗個頭。出嚟最多咪做份牛工,過番正常人生。
港豬先至係最醒,做社會嘅 free rider。」《蘋果日報》圖片

梁天琦的眼鏡在被捕時報銷。年初六,他戴平光鏡現身,五米範圍以外的影像一片模糊,令精神更恍惚,「我要維持戴眼鏡的形象。」他是港大哲學系學生,雨傘運動後成立本土民主前線。響朵之作,是去年一連串反水貨客的「光復行動」,現正參加立法會新界東補選。他的形象,跟戴眼鏡與否其實無關宏旨,如果你初一晚在砵蘭街見過這一幕:廿多名身穿藍色衞衣的本民前成員與警察對峙。梁天琦拿着大聲公宣布:「呢個係我哋嘅選舉遊行,公安條例容許我哋咁做,冇需要你哋批准,我哋會一直留喺呢度。」警方回應:「你哋仲有七分鐘。」倒數期間,示威者突然發難,衝向警察防線,巷戰爆發。到凌晨兩點,有警員連開兩槍,火藥味四散,「正常人聽到砰、砰兩聲,仲唔走?」現場兵荒馬亂,示威者無從得知是否有人應聲倒地,但仍不肯散退,「×你老母」、「殺人呀」之聲此起彼落。怒火街頭,更激烈的場面隨後出現。
槍聲過後,梁天琦被押上警車。熄燈前,車窗框着他一臉痛苦,往後的招呼周到嗎?「又冇真係揼,係有啲陰濕嘢。」手腕被屈,夾在椅後,留下了一圈手銬造成的血痂。被捕前,他被胡椒水顏射,臉如火燒,便衣探員借故替他洗臉,「我抬高頭,佢係要㩒低,等你似番個犯。唔耷低,就戴住手套係咁捽。」但很快便有警察認得他,「係咪選立法會嗰個?」為往後兩日省下不少皮肉之苦。旺角警署不但有被冚,還有飯食,「扒咗兩啖,忽然話要轉倉。個阿 Sir鍊住我後頸係咁搖、一路×我老母。我拎住盒飯,跌到成地都係,痛又唔可以出聲,好多院友望住嘛。」同倉十多名院友中,有幾張眼熟的臉孔,梁天琦卻不欲搭訕,「好多嘢諗。第一次面對呢啲處境,其實到而家都唔知點反應。」
勇武

入大學頭三年,梁天琦(左)的頭髮長過貞子,「其實我想留番長啲、攝耳仔。」初出道的鄭中基也夠騎呢,「無謂理人點睇。」他現時的「選舉 look」,對他來說可算是妥協。

出得嚟行,預咗要還。本土民主前線打着「勇武」的旗號,頭破血流是常識吧。但真正置身其中,又是另一回事。法庭上,來自秀茂坪警署的被告個個似豬頭,有人的拇指脹到乒乓波一樣大,「真係要投訴。佢哋喺嗰邊全程都戴住手銬,食飯都要。黐線,集中營咁。」這是「勇武抗爭」在香港難有市場的原因之一。港豬精於盤算:就算本土派是鐵餅、鉛球十項全能,但磚頭又怎敵得過槍桿?泥漿摔角過後,對爭取民主又有何推進?「其實唔係洩憤喎。可能係有呢個 by product,但真正意義係還擊。佢哋武力升級,我哋就以同樣程度去回應,互踩大家的底線。」鬥大有時盡,若解放軍出動坦克車,梁天琦縱然骨杉杉,最終也會淪為肉醬,「政權的爪牙永遠唔夠人民多,爭在有幾多人出來反抗。佢哋出水炮車又好、開槍殺人又好,香港有三萬幾個警察,但香港人有七百幾萬,你殺唔殺得晒?我要做嘅嘢,就係盡量影響更多的人,加入我哋陣營。呢片土地,香港人先係主人,唔係警察、政府或北京。」
問題是,經過初一一役,抗爭的力量有否壯大?本民前的成員寥寥四十,被捕的佔廿多人,接近滿門抄斬。另一名發言人黃台仰在網上發表「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錄音後,便自行消失,去向未明。損兵折將要補充,但新血何來?「每次咁做,都一定會令社會更加兩極化。問候我老母嘅人一定會多咗,但政治光譜就係咁,我哋不斷咁衝衝衝,拉闊個光譜,擴闊啲人嘅想像。」「勇武抗爭」增加了政府的管治成本。小販在初二、初三得以發新年財,就是因為初一那晚玩得太大,食環以至警方暫時不想再生事,令民間得以喘息——須知子彈也不便宜。「下次有更大的議題,例如香港係咪要變做香港市,如果到時鼓動到兩萬人、三萬人出來,政府點鎮壓?除非佢出解放軍殺人,如果係,咪同佢以死相搏。尊嚴重要啲,定係食啖飯重要啲?我覺得係尊嚴。」
付賬

立法會補選,梁天琦能否得到 3%以上的選票,拿回五萬蚊按金呢?「如果萬五票都冇,咁唔好出嚟選啦。我哋拎到嘅票,對本土派、以至香港都係個好重要的指標,就係本土理念係社會上有幾多人支持,係人民意志的體現。」觀乎去年十一月的區議會選舉,本土派慘敗收場,他不知哪來的自信,「區議會着重地區工作,但立法會係政治理念的對碰,唔可以作準。」

以幾十年論斷成敗,是年輕人的專利。梁天琦斷言「勇武」在抗爭之路必然擔當中堅角色。「係歷史的新開始,香港人大驚小怪。南韓、台灣,有邊度嘅民主唔係靠血汗打拼返嚟?」「啲人成日話台灣好,一放假就飛過去。人民好有素養呀,又有民主,蔡英文大家都擁護。又唔諗吓七十年代、二二八之後,經歷中壢事件、美麗島事件,先至有民進黨,開啟野百合運動?(國民黨)解除黨禁,先至有總統大選?」以上一大堆名詞,看官大可自行 google,「大家唔睇人哋民主嘅果實點得來。香港人從來冇付出過呢個代價。」
騷亂過後,花生友各自回到網絡世界,記下所見所聞。 facebook上流傳着這段花邊:初二清晨,在旺角某間 7-11,有拿着磚頭的蒙面男子想買水,卻沒有手付賬,「可唔可以幫我拎住(磚頭)一陣?」禮貌周周。網民驚嘆「世上竟有這樣靦覥的暴徒」。「出得嚟嗰班,我唔敢講 100%,但主體都係善良、正義感蓋過自身前途和安危的人。」可惜磚頭冇眼,不懂自行對準政權。若下次砸穿的不是的士車窗,而是途人的天靈蓋,領頭羊可要負責?「歷史自有公論。如果歷史覺得本民前要負責,咁咪本民前負責囉。」香港人不讀歷史,現實是涉事者勢必前途盡毁,「出得來抗爭,每次都要當最後一次咁做,要知道會承擔好大風險。如果佢哋冇心理準備,我會覺得……係好不幸。」本民前可以做的,除了籌組律師團,就只是繼續站在最前線,「呢個係最基本的道德責任,你作為動員者,叫人衝自己又唔衝?良心都過意唔去。」
亡命

魚蛋革命後,新東補選另一名候選人、公民黨的楊岳橋義助其中兩名被捕人士。及後梁天琦與他在選舉論壇上相遇,「我多謝佢,佢話唔使。」令他對楊大狀忽然有好感:「之前覺得佢背稿,咩上半場、下半場,呢啲係 PR對白喺我眼中係好乞人憎。但我今次論壇見佢講啲嘢,又好似有啲肺腑、動咗真火喎。」《蘋果日報》圖片

拘留期間,梁天琦曾被脫光搜身。看過他全相的阿 Sir不知有沒有檢查清楚,他那亡命之徒的基因究竟從何而來。他爸爸是歷史教師,自小教導他關心社會,如今求仁得仁。上月底港大校委會風波爆發,梁天琦是罷課委員會的一員,與三百同學圍堵校委會會議現場;加上立法會選戰逼近,更覺火燒後欄。當時他說:「好耐冇返屋企。唔係唔想,而係唔知點面對屋企人。佢哋好擔心,父母叫你唔好做嘅,你偏要做,好似有啲不孝。」把他帶回家的,竟是一場暴亂。保釋期間,他必須每日返回報住的地址,不知孰悲孰喜。
初一晚上,梁媽媽瘋狂來電搵仔,「梗係冇接啦,兵荒馬亂仲接電話。牽掛愈多,自然會退卻。香港人點解咁鵪鶉?因為個個揹住層樓、揹住頭家。咁多包袱,仲點會反抗?根本個社會結構造成係。」他回到家中,氣氛卻出奇平靜。媽說:「返嚟嗱?食咗飯未?」就像放工、放學一樣。「我坐完幾日監喎,咁鎮定?以為佢會喊到 fee lee啡呢,點知又冇。可能係我妹妹不斷幫佢哋補習,叫佢哋唔好睇 TVB啦。」
梁天琦也曾經是個好學生。中學時想學好語文,捨雞精書走去讀陳雲的《中文解毒》,連帶把《香港城邦論》一併囫圇吞棗。會考後,正值社民連成立的好日子,他把長毛、大嚿、黃毓民在立法會的發言當流行曲般不斷翻聽,「原來代議士可以咁樣?」他甚至想過加入社民連,「但爸爸媽媽鍾意公民黨,我真係好聽話㗎。」直到雨傘運動爆發,「九二八後我都好少上堂,覺得日日返學唔知為乜。」課堂上的理想國在現實中難以實現,無力感油然而生。「本來一個學期讀六科,後來只讀兩科,一有時間就落金鐘、旺角。」睇書、守物資站之餘,也充當人肉沙包,「就算我哋嗌升級,又咪出嚟捱打?完全唔可以還手。我嘅親身經驗,就係被啲速龍打到一仆一碌、同學全部頭破血流,仲要俾佢哋係咁×:你班垃圾。」現實是,他延遲畢業一年後,今個學期是大限,「學生事務處昨日打過來,話想同我傾吓。但而家幾百萬樣嘢,仲未覆佢。」「十七號又要考試,肥咗就唔使畢業。十六號一定要溫書啦。」
立法會新界東補選其他候選人包括:劉志成、黃成智、周浩鼎、梁思豪、方國珊、楊岳橋
撰文:蔡慧敏
攝影:高仲明
攝錄:葉漢華、李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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