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丁難民營現時尚未飽和,故每個家庭都可獲分配一間房間,生活空間充裕且私隱得到保障。入夜後氣溫漸冷,小朋友就躲回自己的房間繼續嬉戲。

壹些事壹些情

我在中東難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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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幀敍利亞三歲男童伏屍土耳其沙灘的照片,誘發了全世界對中東難民的惻隱之心。
然而,歐洲難民問題持續,對生活在香港的人來說變得愈來愈遙遠。
其實,香港曾是不折不扣的難民社會,好一段時間是中共政治難民的逃命之所,也曾作為越南船民的第一收容港,老一輩港人對難民絕不陌生。
記者尚年輕,無緣經歷那些日子,倒想親自看看,高舉人權旗幟的歐盟國家,如何化解人道爭議,處理大量難民湧入?
記者獲得數個人道組織的協助,終有機會踏足難民營一探究竟。
難民營予人的劃一印象大概都是這樣的:沒有歡笑、沒有生氣、沒有希望、擠逼骯髒、與世隔絕。至少,親訪德國一個難民營前,連記者都是這樣想。
直至記者跟隨一名來自紅十字會的德國女義工,來到距離慕尼黑一個多小時車程的艾丁難民營( Erding Camp),並在那裡度過一天。

清晨陽光燦爛,記者站在被鐵刺欄柵包圍着的難民營外,望着一輛滿載難民的巴士緩緩駛進營地。隨行的德國女生 Christina說,每天約有五百人被送進來,這裡算是中東難民前來歐洲尋求庇護的中轉站。有人會在這裡待上好些日子,有人會被分配到德國其他城市等待居留申請結果,有人則繼續旅程,往更北面的國家去,期望落地生根。
偌大的艾丁難民營是德國政府為應付更多難民湧入而新建的營地,圓頂的營屋用水松木搭建,看上去竟頗有氣派。全個營地共有二十間營屋,能容納五千人。

聖誕禮物

當日是平安夜前夕, Christina邀請記者隨她一起去物資配給站,派發聖誕禮物給難民小朋友。記者疑惑,不信奉基督教、來自中東國家的難民也會慶祝聖誕嗎? Christina笑着解釋:「他們未必知道什麼是聖誕節吧,不過他們有禮物就會開心啊。反正他們來德國住的話,遲點也有機會過聖誕節。」
物資配給站用藍白帆布覆蓋着,看上去猶如馬戲團的帳篷,是難民們初來步到後,領取新衣物及日用品的地方;今日,這裡擺了一棵聖誕樹和幾盆聖誕花,成了派禮物的地方,節日氣氛濃厚。
在那裡,記者遇上了七歲女孩 Elvin。她跟隨媽媽和兩個妹妹從敍利亞逃難過來,輾轉抵達德國巴伐利亞邦首府慕尼黑,兩天前才被送來艾丁。 Elvin媽媽說,她們一家花了一個多月,走了好多里路、擠了好多個小時的火車和巴士才循陸路抵達德國,整趟旅程都沒怎麼見 Elvin笑過。聽罷,記者覺得珍而重之地捧着禮物的 Elvin,現在臉上的微笑,因飽歷滄桑而顯得尤為動人。「離家了,安全了,女兒現在可以放心笑了。」
比記者足足高一個半頭的 Mohammad Kasgour今年十八歲,記者看見他的時候,他拿着剛剛收到的 Adidas外套傻笑着。他是伊拉克人,一家九口花了兩個月才來到德國。他想起家人無端在伊朗被拘捕、毒打致死時餘悸猶存,為了保命,一家決定漏夜逃亡,徒步一千四百多公里,經過敍利亞邊境進入土耳其,來到歐洲尋求庇護。「好久沒有換衣服了,我先去換新衣服,我們再談好嗎?」然後他摟着新衣服,興高采烈地跑回自己的營屋。




剛剛抵達艾丁的難民,在士兵帶領下前往登記站辦理手續,然後被分配到不同營屋安頓行裝。


圓拱形的營屋以木材興建,別具格調。記者驚嘆這個難民營營屋比香港的度假村還要舒適。 免費午餐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來到頭頂。記者來到飯堂,這裡有咖啡機和汽水機,實在有點訝異。營地一般為難民提供早、午、晚三餐,當日的午餐是兩個麵包、一隻雞蛋和兩個番茄,飲品可以任添。縱使餐點不算豐盛,麵包更是淡而無味,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與記者同桌的是一位當天早上才抵達難民營、剛領完物資並整頓好家當的敍利亞裔媽媽,還有她的四個兒子。她靦覥地告訴記者,對於有麵包吃感到很滿足,還示意記者幫他們一家拍一張全家福,說實在很久沒有齊齊整整、舒舒服服的圍在桌邊吃飯。
離開飯堂,記者在營地閒逛。午後陽光和煦,慵懶愜意,有小朋友三五成群在營屋外的空地玩起堆石仔遊戲,也有小朋友躲進一列列流動廁所,說要和記者玩捉迷藏。看着他們玩得不亦樂乎,一臉天真爛漫,實在難以想像他們都是曾落在死神手裡的人兒。另一邊廂,大人亦有他們的消遣:坐在長椅上曬曬太陽,聊聊天,抽抽煙,下下棋,一個下午就這樣過去。




一列列流動廁所,成了小朋友玩捉迷藏的地方。


Lamama看書學習德文的時候,丈夫 Mohammad就肩負起照顧兩個女兒的重任。 中產難民


坐在飯堂外抽煙的女難民。

走着走着,記者瞥見有一位低頭讀書的女子。縱使她躲在營地一個角落,但身影被斜陽拉得好長好長,特別顯眼。記者好奇她讀的是什麼書,遂趨前搭話。她叫 Lamama Saleem,二十七歲,她讀的不是阿拉伯書,而是學習德文的書。這時候記者才發現,她對面還坐了一個抱着嬰兒的男人和一個小女孩。 Lamama以流利的英文介紹,那是她的丈夫和女兒。
Lamama Saleem一家來自敍利亞的古城帕米拉( Palmyra),她是中學英語教師,丈夫 Mohammad Asaad是工程師,二人育有兩名可愛的女兒,分別是兩歲的 Ameera及三個月大的 Dounia。昔日衣食無憂、幸福美滿的中產家庭,今日卻淪為難民家庭。 Lamama憶述,敍利亞局勢一直動盪不安,但二人不忍拋棄在敍利亞辛辛苦苦建立的事業,故一直都沒有離鄉背井投靠他國的想法。
去年五月,古城被伊斯蘭國侵佔,原屬世界文化遺產的古蹟遭到炸毀。事隔數月的某天清晨,夫妻二人被巨響驚醒,抱着女兒跑到戶外察看之際,他們的家就在頃刻間於眼前灰飛煙滅。「伊斯蘭國連我們的家都炸了!」說到這裡,談吐溫文有禮的 Lamama,也不禁咬牙切齒。電影般的劇情,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 Mohammad為了兩位至愛女兒的安全着想,立即決定帶同妻女離開敍利亞。「那是我們的家,但真的不能再在那生活下去了。」

融入德國


換上軍綠色 Adidas外套和純白色長褲的 Mohammad Kasgour一臉清爽,嚷着要和記者及初相識的保安拍照留念。

為何選擇德國?德國是全球第二大難民收容國,政府提供課程協助成功申請居留的難民融入社會,例如讓他們參加融合課程及德語班,學好德語再找工作,周全的福利吸引了眾多難民湧到德國尋求庇護,包括 Lamama一家。
Lamama形容由敍利亞往德國的旅途十分艱辛,一家人長途跋涉,走過了土耳其、希臘、馬其頓、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奧地利,花了兩星期,才來到德國。 Lamama形容,這經歷對三個月大的女兒 Dounia來說,很是折磨,兩星期的顛簸,令她連哭的氣力也沒有。他們一家是經海路來的,幾經辛苦才去到土耳其海邊,然後每人須再花八百歐羅(約六千八百港元)買船票到希臘:「船票很貴,但那只是一艘很小的船,十四個人擠在一起,沒有遮擋,稍有風浪就很危險。船由難民自己開,因為土耳其賣票的人怕惹禍,就叫我們找人開……還有,那救生衣不浮水的,同船有個小男孩掉進水裡就不見了……」說罷, Lamama憐惜地摸摸 Dounia的頭。
問到 Lamama未來有何打算,她擺擺手直言不知道,因為能否留在德國生活也是未知之數。「但起碼我們的性命一日還在,生存就有希望啊。我們一家會好好學好德文,然後貢獻社會的。我們可不是來白吃白喝的!」她眨眨眼睛說。

劏房跳繩


每個初來步到的難民,都會來到物資配給站領取新衣物和日用品。難民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選擇衣服款式。

天色漸暗,氣溫稍降, Lamama邀請記者到他們的營屋參觀。營屋的入口置有一張長枱,放滿熱水、熱茶及蛋糕等充飢小食。當日氣溫大約是攝氏一度,營內卻溫暖非常,又不會讓人覺得侷促。一間營屋被整齊有序地劃分成三十多間小房間,每間房放了三張上下格床之後,仍有寬裕空間讓難民自由活動,甚至有小朋友在房內跳繩嬉戲。
其實不僅是德國,記者到過奧地利首都維也納的難民營,縱使當地的設施不夠這裡簇新,營屋也不算是美輪美奐,但至少,記者感受到基本人權在那裡是受到尊重的,難民寄人籬下,卻活得有尊嚴。
根據《都柏林規定》,難民必須向第一個抵達的歐洲國家提出庇護申請。若難民的登記被拒,就會遭遣返回國,再沒機會向其他歐洲國家申請庇護。記者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的火車站,看到有登記被拒的難民,寧願滯留當地,風餐露宿,也不願被遣返回國。

生於亂世


物資配給站甚至有全新的 Timberland皮靴供難民選擇。

也因如此,現在難民大多選擇前往收容率較高的德國。德國總理默克爾對難民一向採取寬容態度,推行寬鬆的難民政策,中東難民等待居留結果期間,可享有免費住宿、醫療、教育等福利,並獲發基本生活費。 Christina淡然地訴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納粹敗退,大批德國人流離失所,最後幸獲其他國家收容,才能過安穩生活。雖然反難民聲音開始在德國出現,但 Christina相信,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去幫助落難的不幸者。
月色朦朧, Lamama一家站在營屋外與記者道別。記者臨行前, Mohammad拋下了這樣的一句說話:「我是穆斯林,但請記着,我們跟正在破壞我們國家的那班人不一樣。我們不是他們的一分子,而離開的人都是為了躲開他們才來的。我們是善良的,我們只想好好生活。再見。」
此時,又有兩輛巴士從閘門駛進來。記者隔着車窗,看見難民一臉疲態,眼裡卻隱約透出一絲希望之光。

撰文、攝影:張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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