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意餐廳結業後,紅白格桌布、彈弓梳化卡座、懷舊吊燈將永遠失落,客人在餐廳吃過美味的一餐,成就了餐廳最美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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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 Old Days 樂意餐廳 Louis' Steak House 地址:灣仔告士打道 50號馬來西亞大廈一字樓 電話: 2529 8933 註:最後營業日為 3月 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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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凜凜,香港遇到了五十九年來最低的氣溫。嚴寒終會過去,但逾四十年歷史的樂意餐廳 Louis' Steak House卻未能度過冬季,三月即將結業。
餐廳由楊氏四兄弟同心合力花大半生打造,從壯年經營至暮年,歷盡高峰與低潮。終於敵不過時艱。整頓無奈的心情,定了結業之日,翻開回憶相簿,一頁頁不捨湧上心頭。
記憶就像鐵軌一樣長。裝潢、夥計、客人似相片定了格,一事一物充滿着古老人情。曲終人散的前夕,為他們作記錄,香港曾經有一隅,守着古調情懷,走了四十二年悠悠歲月。

【老闆情】二哥楊大華 Alexander:我有兩個老婆,餐廳是大婆。

時光倒流一九七四年。任職廚師的五弟 William在灣仔 Diamond Steak House工作,餐廳其後結束,他遂向兄弟提議頂手,最後大哥 David出錢,找來二哥 Alexander和七弟 Michael負責廳面,四兄弟建立 Louis' Steak House。四十二年過去,四兄弟齊心協力打理餐廳。走到今日,因業主加租,樂意宣佈本年三月十八日結業,大批熟客蜂擁而至作告別。
人潮過後,三人才有閒暇說出心底話。 Alexander負責招待客人,心情百感交集,「很多移了民的客,聽到消息特意回來,已經是第三代,阿爸帶仔,仔帶孫來。」笑着與客道別,其實很難過,「客人問我心情,只能說對不起,我答不到你。吃飯應該高興,但要我說好開心嗎?又不可以。」不願愁容滿面,讓客人開心快樂享受美食,是他奉客的原則。




七十歲的 Alexander,遵循大哥遺訓守護餐廳到底,「大哥說至少要有一個守衞餐廳,至今我們一步也未走開過。」


距結業日尚餘一個多月,餐廳擠滿來告別的客人。


門口招牌,數十年不變,成了經典。

招呼過不少商賈名人,對服務質素自有一套。他曾在富豪遊艇服侍過世界名人,巴拿馬總統、荷里活影星嘉麗斯姬莉等,擅長與客人交際。跟隨他十年的侍應生 Sunny說, Alexander口中經常掛住要「熨貼」的服務態度,除了主動外,亦要懂得人情世故,「富豪不一定要與他聊天或奉承,只需隨傳隨到就可以。」
他是樂意的最高領導人,四十年來寸步不離,不但為守業,亦為守諾。大哥 David是餐廳的精神領袖,在幕後負責決策,自小教導他誠信,「小時候我跟大哥去親戚家,幫家人斶利是,但我貪心,提議兩人私下對分所有利是,結果被他鬧死。」言教之外,亦有身教,「大哥有威嚴,他黑白分明,從不做壞事。」
零七年,大哥在醫院彌留, Alexander替大哥抹身、剪指甲,舐犢情深,並誓言:「阿哥,你不用怕,有我一日,必定看管好餐廳。」守了九年,面對結業,他按捺不住激動起來:「我有兩個老婆,樂意是大婆,妻子是第二個。」心繫樂意,導致壓力爆煲,經常胃潰瘍。四年前患淋巴癌,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仍記掛餐廳,「做了八次化療,醫生問我有甚麼懷念,我哭着說,最懷念這裏,一出院便回來工作。」




五弟 William(右二)與兄弟姊妹在薄扶林道唐樓的天台合照。


三兄弟打開相簿,懷念舊日時光,無限感慨。


就算心裏悲傷, Alexander仍堅持笑容滿面地侍客。 五弟楊大程 William:寧願賺少點,也要保持質素


五弟 William堅持用美國頂級牛扒,多年來贏得口碑,「我們堅持用健康的玫瑰籽油,不加化學物質,對得起食客。」

決定結業前,主廚 William與二哥 Alexander跟業業主商議多次,始終達不成共識,不能續租。他回憶七四年,樂意因中環舊鋪約滿,馬來西亞領事邀請到灣仔現址經營。因樂意之名,漸漸帶旺整座大廈。「要加租就加,要怎樣就怎樣,在這裏那麼多年,續租也很多次。」言語之間,流露無限傷感,慨嘆在商始終言商,沒感情可言。
收拾心情,繼續炮製美食奉客。自宣佈結業後,熟客捧場,生意大增三倍,「這三個月切了十萬塊肉扒,切得太快,不小心切破手指頭,入醫院縫了四針。」不過,生意太忙,曾遭客人投訴食物質素下降,他立即接少了四分一訂枱,寧願賺少些,也要把最好的食物奉客。
比其他兄弟, William對樂意更多了一份感情。未開這店,他已在店子前身 Diamond Steak House擔任主廚十年。七十年代初越戰時,數百艘美軍艦隊在香港補給,餐廳生意滔滔。他最懷念當時美軍經常捧場,「一晚賣數十份龍蝦牛扒,一名軍人吃掉三個兩磅半的 Porter House Steak,我帶三千個漢堡上船,一陣便賣完。」因為他做的食物美味,獲船長及軍官送獎徽章留念,這份讚美和認同,至今仍然掛在樂意的牆上。




木製天花船舵吊燈,仿紅磚牆,三十年的裝修至今仍然一模一樣,彷彿時間沒走過。

歲月催人,數十年懷舊裝修即將拆下,「就算木頭能拆出來,也難以重新安裝。」花了半生心血為客人烹煮美食,錢掙不到,倒是賺到客人的欣賞。「那時頂手舊餐廳要 39萬 8千,可在淺水灣買間獨立屋,現在已值數億,但我們只值一個人情。」
現年六十七歲的他仍每周工作六天半,其子 Wilson不忍父親操勞,數年前回巢幫忙並學廚。去年中,知道續約困難,與父親另覓經營新鋪,九月開張,傳承樂意精神,「新鋪的牆壁預留了位置,待樂意結業後,便把海軍的徽章移上去。」 Wilson說。

七弟楊大陸 Micheal:未來開店,歡迎員工回來。

一向沉默寡言的 Micheal,兼任廳面及管理。他排行最小,在護蔭中成長,「大哥好鍚我,咩都維護我,好少鬧我。」小時候賭錢,出糧便賭馬,大哥語重心長勸他,「那麼辛苦賺錢,輸掉便很笨。」如夢初醒,自此戒賭。他視大哥如人生導師,半句不敢僭越,「有甚麼事情一定詢問他意見。」
可惜,大哥過世,兄弟也失去方向,「以前甚麼事也問他,現在見業主傾租約,不知怎樣傾,英文不流暢,經常要找人翻譯。」大哥去世後,被逼獨立,硬着頭皮頂上。從被照顧的角色,變成照顧者,漸漸成長,學習體諒。「大哥教落,食飯別忘田中人。」他感激員工對公司的幫助。沙士時生意淡靜,連出糧也有困難,「有些同事願意出少些人工,難關一過,我們雙倍奉還。」他甚少罵員工,彼此合作無間。「如有客便戮力侍客,沒有客,早點收工也沒所謂。」試過員工因病取假半年,仍每月支付全部薪金。
雖然一班効力多年的員工,快將失業,不過他們異口同聲表示不擔心。 Michael說:「好多人由廿多歲做到五十幾歲,我會想辦法安排他們工作。」除了遣散費,還額外出獎金獎勵員工多年來對公司的付出。農曆年後,兒子 Kellogg將會開另一扒房,重新出發,「如果他們未找到工作,一樣可以回來。」




七弟 Michael從小有大哥保護,現時換轉角色變為照顧者,關心員工。


樂意獲美國軍官送贈徽章留念,結業後將會遷移至 William兒子的新鋪。


開店用的收銀機,至今四十二年,雖已停用,但仍能運作。


舊式重甸甸的餐牌(簿?),滲透出七十年代的情懷。 【食客情】演員•黃秋生:老闆有舊上海人的風骨。

黃秋生認識樂意原來只得兩三年。在朋友介紹下嘗過這裏的牛扒,覺得滋味,剛巧有電視節目找他介紹餐廳,二話不說便推薦樂意。在節目上,一人吃掉四人分量、 1.25公斤的斧頭扒。雖然誇張,但一吃難忘,「那種牛脂味,在嘴裏三日也不散,發夢也夢到在吃牛。」
食物質素固然重要,他更欣賞老闆的殷實態度,「他介紹食物不只一味想賺錢,不像坊間餐廳只硬銷貴價或賣剩的食物,而是按客人所需,例如問你餓不餓,不餓的可以喝碗湯或沙律,問客人可吃多少安士牛扒。」感受到賓至如歸的服務,因此與老闆結為好友。
秋生說老闆有種舊上海人的傲氣,有傳統中國生意人的踏實和客氣,不會過分熱情,「他見我和朋友來坐下來,會熱情地與我打招呼,說很久不見,然後離開不阻礙我們聊天。每次離開餐廳也握手,很熱情、有力,很 confirm,這些禮儀現在已無幾人懂得。」
樂意結業,尤其感到婉惜,「不單只是食物,是他們的親和力及人情味,一種傳統優雅的感覺,失去了便找不到。」




黃秋生遺憾指,樂意是代表了上一輩香港,應該保留:「你看她是英式酒吧,掛上美式的海軍徽章,紅白格仔枱布、員工的紅黑制服是港式產物。這品牌代表了香港,並不是連鎖店可代替。」


黃秋生大讚老闆有人情味,每次離開餐聽必定握手道別。


VIP Room可放十多張枱,西式餐廳十分少有。 立法會議員•林健鋒:最掛念雜扒餐。


立法會議員及行政會議成員林健鋒,與樂意一同長大,度過人生不同階段。

七四年,樂意餐廳開張,當年林健鋒從外國留學回來,打理家族生意。朋友向他介紹樂意是高級扒房,便慕名而來,「那年代西餐廳選擇不多。」記得第一次點的是雜扒餐,「甚麼都可試勻,有牛扒、豬扒、雞肝、雞蛋、腸仔,配沙律。」年輕時與女朋友拍拖,他點一份雜扒,女朋友點一件牛扒,坐在卡位燭光晚餐,十分浪漫,女友最終成為他太太。




林健鋒嚷着 William替他實現願望,吃多一次雜扒餐。

後來餐廳沒再供應雜扒餐,林健鋒轉食牛扒。「老闆會教我 T骨、牛柳是甚麼部位,肉和汁的配搭也有學問,或哪些不用醬汁,只要加一點海鹽。」不恥下問,經常求教,因而與老闆結緣。
「四十多年來,樂意陪我走過很多人生階段,拍拖、傾生意,朋友聚餐都在這裏,也認識很多至今仍然很要好的朋友。」嘗遍樂意餐牌上所有食物,始終念念不忘當初最愛吃的雜扒餐,「希望老闆可以為我煮多一次啦。」

食家•唯靈:自在和輕鬆,老闆待客如老友。


唯靈因花膠扒與老闆結緣,大讚廚師夠創意。

九十年代,唯靈因聽聞樂意的花膠拼牛柳而前來品嘗,成了知音。他最欣賞樂意的煮食創意,「老闆很冒險,花膠扒要慢火炆至腍身,煮得不能過火並不容易,傳統西餐 Surf& Turf(海陸大餐),大多是龍蝦或大蝦拼牛扒,他改為中式的花膠扒拼牛柳,東西融匯更適合華人口味。」當年他甚至將它命名為「花柳餐」,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唯靈說當年花膠價格尚未被人賞識,一件厚達半吋,如大半手掌般的花膠扒,才索價數十元,到而今身價已經暴漲逾十倍。




當年唯靈戲言,將花膠拼牛柳改作「花柳餐」, Alexander和 William感激他令此餐廣為人知。

三四十年前西餐廳不多,男士到西餐廳鋸扒,愈大塊愈有男子氣概。他記得樂意的斧頭扒超過 1公斤,豐富的肉汁令肉質更加嫩滑。「我經常推介樂意,因為她做到實而不華。用最靚的美國頂級牛扒,無整色整水,簡單的烹調已經吃到原味,是最美味的西餐。」
「聽到樂意結業,覺得好欷歔,我每次都坐窗邊圓枱,感覺悠然自得,可看風景,又可看裝修,這裏數十年不變,仍然是那舊模樣。」懷舊格局配上舊老闆,是舊有的氛圍,「老闆是寧波人,尤其老一派的上海人,重人味,不是普通顧客的關係,而係老朋友,會問候對方,如果沒有老闆們,所有東西只是裝飾。」

食物篇

七八十年代,樂意以美國高級 Prime Grade牛扒打響名堂。到今日,餐牌也沒大變動,招牌菜仍是斧頭扒、西冷、肉眼。做法傳統,賣相樸實無華,是城中少數可懷念 Good old days的地方。

前菜

凱撒沙律$150(加牛油果$50)
席前料理已碩果僅存。經理先細問客人口味,將蛋黃、芝士、銀魚柳、蒜頭、煙肉、橄欖油等加入木盆,用陰力快速撈拌成凱撒醬,最後加入羅文生菜及麵包糠。如客人愛濃味會多加芝士或銀魚柳。

主菜

肉眼扒$390/西冷牛扒$168(午市套餐)
牛扒是鎮店之寶之一,堅持用最頂級 Prime Grade貨色。二吋半厚的肉眼最美味,用鋼鑊四面輕煎,鎖住肉汁,加入自家調製的黑椒汁,香味四溢,肉嫩柔軟。至於西冷牛扒,用炭爐燒熟,炭香味濃,較有嚼勁。



花膠扒$980
以雞肉、火腿、魚湯等食材,熬出秘製花膠扒,花膠入口腍滑中帶彈性,還很入味,配同樣軟滑的牛柳。用花膠汁蘸麵包亦是一絕。難怪賭王三太、四太、局長劉江華亦經常品嘗「花膠扒」。

甜品

蘋果批$110
蘋果批是傳統做法,人手搓皮,脆皮鬆化,用新西蘭蘋果,果肉香甜,加入少許肉桂添香,配雲呢拿雪糕,教人愛不釋手。



愛爾蘭咖啡$90
用指定玻璃杯,先將香橙酒倒至指定界線,用火烘熱玻璃杯,揮發酒精,目的是烘熱杯身,剩下橙味,加入愛爾蘭四十度威士忌,再倒入藍山咖啡,最後澆上忌廉。



莎樂美蘑菇薄餅$180
自家製餅底,餡料有莎樂美腸、蘑菇、洋葱,鋪上芝士。餅底脆薄,就算涼了,依然美味。但不是常常供應,大廚 William有空才會做。

新餐廳 薪火相傳

新餐廳位於金鐘中信大廈,名為 Mr Tomahawk,底下加了「 member of Louis' Steak House」。黑白色的地磚亦與老店的紅白格仔枱布呼應相對。菜式亦與樂意七成相若,加入新款式,如 All day breakfast,走年輕新潮路線。







William的兒子 Wilson在樂意學廚數年,盡得真傳。 樂意里程碑

《 1970年代》
• 1974年楊氏四兄弟,大哥 David、二哥 Alexander、五弟 William、七弟 Michael頂手位於灣仔柯布連道的 Diamond Steak House,易名 Louis'Steak House,走高級路線,專吃美國 Prime Grade牛扒。
•與大來信用卡合作,提供簽賬折扣及抽獎,邀請首屆港姐孫泳恩擔任抽獎嘉賓。
•陳百強及溫拿未紅前,自彈自唱《 Windflower》及《 Sha La La》。




位於柯布連道的舊鋪,上層餐廳,下層酒吧。


七四年,位於灣仔的舊鋪,門面仿照美國牛仔電影的餐廳。


曾邀請首屆港姐孫泳恩當抽獎嘉賓。 


1980年樂意遷至中環經營,大哥 David(右二)、二哥 Alexander(左二)、五弟 William(左三)及七弟 Michael(右一),舉辦開張派對。

《 1980-90年代》
• 80年遷至中環、 84年遷至告士打道現址。
•客人以外國人為主,有高官、警司、商人、遊客等。亦有很多富豪捧場,如李嘉誠外父在這裏開生日會;趙世曾經常帶女友及女兒來,勞斯萊斯泊在樓下。李兆基幼子李家誠則一邊午膳一邊開會等。
• 90年代初,首創花膠扒,聲名大噪。
• 97後移民潮,生意大減。

《 2000-2010年代》
•本地高級扒房愈開愈多。樂意淪為「懷舊」食店,風光不再。 03年沙士一役,一晚只有四枱客。 15年底由於加租,宣佈結業。

Louis' Steak House
地址:灣仔告士打道 50號馬來西亞大廈一字樓
電話: 2529 8933
註:最後營業日為 3月 18日

撰文:關曉輝
攝影:陳秉謙、梁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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