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藍色賊仔帽,穿花俏恤衫,還有洋名 Jimmy。賣酒,接觸外國人多,難免沾上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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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寶 昌記超級市場 地址:佐敦柯士甸道 105號百安大廈地下 電話: 2368 8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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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尼詩杯莫停、人頭馬路易十三、金王馬爹利……
支支名貴干邑動輒上萬元,難怪昌記超級市場一對老夫婦,日夜守候,有房子也不回家,情願委身鋪中閣樓。
守財?其實守寶。
美好年華,豪情壯志,都在或是琥珀黃,或是絲絨紅的酒色中流逝。
廝守寶庫逾四十年,到頭來,才發現他們守護的不在瓶子中。

佐敦百安大廈有逾半世紀歷史,地面商鋪不外改衣、影印、賣罐頭雜貨,似乎無甚吸引。
走廊一端,卻有間小店,時時步進金髮洋人、西裝斯文客,實非平凡街坊小店。
舉頭一看,紅色招牌寫着「昌記 級市場」,招牌遺失個「超」字;俯視地上,淺褐色長方階磚是舊年代的風格。
賣買只收現金,連信用卡機也沒有。

昌記原來是七十年代初的產物,深褐色酒架整齊地放滿各種酒,一塵不染,亮白燈光下,深色玻璃酒瓶反射光芒。
近門口是各款威士忌,日本的響、山崎,蘇格蘭 Laphroaig、 Aberlour,美國 Early Times Bourbon,印度 Amrut,台灣噶瑪蘭;紅酒白酒香檳四散店內, Chevalier de Lascombes、巴黎之花、 Louis Latour Meursault……;干邑白蘭地,數千上萬元的都鎖進玻璃櫃,軒尼詩、人頭馬、金花、拉森、豪達……莊重企理,平實低調。




門面低調,內藏高人。


招牌有日文,因為多日本客。


淺褐色長方階磚,一塵不染,乾淨企理。

82歲的店主劉志昌,也像他的酒行般,外表有個性而不張狂。
個子清瘦矮小,半邊牙齒脫掉,笑起來有童趣,但眼光熠熠有神,世故伶俐。頭戴藍色賊仔帽,身穿花俏恤衫。
舊派人作風,甚少推銷,靜靜站在一邊,任客人在自在的氣氛中挑選細看。
但說起各類酒,又很願意簡單介紹,「 Bourbon係美國威士忌,味道甜少少,英國人唔飲㗎,沖繩日本人就鍾意,因為美軍教佢哋嘛; Laphroaig威士忌,有煙燻味,日本人鍾意配魚生;鬼佬鍾意溝少少毡酒落牛奶,畀 BB仔飲,等佢哋唔喊,一覺瞓天光;呢款巴黎之花,甜甜哋,明星慶祝要開香檳,成日買呢支……」
這個資深酒專家,其實只是徒弟。徒弟已經咁叻,師父仲得了?

下午茶時間過後,酒架後的閣仔、酒箱雜物間,緩緩走出一個白髮老婦。
原來就是師父。所謂師父,其實是太太。「貞潔個貞,唔通蒸嘢個蒸?真係呀。」
80歲的何淑貞這樣自我介紹,同樣有份返老還童的率真可愛。
因為年邁,步履蹣跚,行動不便,大部分時間,像尊佛般坐在椅子上,不失師父的威儀。




鄰近酒店,時不時有遊客買酒。


位處佐敦街坊商場,大部分是老馬識途的熟客。


名貴干邑鎖進玻璃櫃。 閱歷就是寶

這位老婦,中年才賣酒。前半生經歷,就是醞釀、發酵期。
在十三兄弟姊妹中,何淑貞排行第八,父親早逝,靠母親持家。
「我有五個妹,得阿媽一個點養?」十一歲時,她學戲曲去,十二歲出身,打揚琴唱戲養家,人人稱她八妹,「喺油麻地大觀酒樓,兩蚊唱一支。
一蚊已經買到十幾斤米,仲要係靚嗰啲;唔靚嗰啲,買到廿斤!」
她唸着張月兒《一代藝人》的詩白:「芳草天涯憐金粉,紫蘭香徑葬─玉─人─」聲線深沉,是把揚眉女子的剛強聲音。

年紀小小便出來社會謀生,何淑貞沒讀過幾年書,但思想很前衞。
她自覺學識不足,日後要在社會上流很艱難。
唱戲賺得的錢都交予母親,有時客人聽得高興,多賞貼士,她便積存下來,用作進修,不單讀吃香的英文,還讀日文。
唱至十七歲,何淑貞因為會外語,能夠進入印度人開的布行當售貨員。
閒時游走三個哥哥各自經營的士多,邊幫手邊學做生意,「我鍾意就嚟呢個哥哥幫一日,第二日又幫嗰個哥哥。」
那時的婦女大多以組織家庭為畢生志業,但何淑貞忙於搵錢,寄情工作。




昌記開業初年,是家賣雜貨的士多。年輕的店主夫婦,已經一派生意人風範。


酒架後是居所,兩老半步也捨不得離開他們的酒。


沒有信用卡機,也沒有電腦系統,靠紙筆記賬。


富貴竹、財神像,為店子添生氣。

及至三十多歲,才有心思談婚論嫁。
當時何母在油麻地當包租婆,有個男房客晚晚在客廳跟她們聊至夜深,「一放工,食完飯就嚟坐,坐到十二點幾,原來為咗我。」這個房客便是劉志昌。
他中學畢業後讀護理,在公立醫院當護士。怕宿舍規矩多,寧願在外頭租房。
愛自由的他,三十多歲,同樣單身。年輕的何淑貞穿時髦大衣,燙鬈髮,一派新時代女性的風韻,讓作風同樣西化的劉志昌一見傾心。「我見佢咁有誠意,唔係坐一晚半晚,係晚晚,坐咗成年幾兩年。」
到底見慣世面,見得人多,何淑貞眉精眼企,愛情麵包都要:「普通人我唔嫁,我好精。
佢係公務員,差佬一個月搵二百蚊,佢搵四百,算好多㗎喇。我識搵錢,唔通嫁個唔識嘅要我養?」




店內放有揚琴,興致來了便邊敲邊唱,重溫唱戲舊日子。


何淑貞洋名叫 Jenny,年輕時穿著時髦,穿雍容大衣,燙端莊鬈髮,不愧為時代女性。


劉志昌以前是護士,閒時參加聖約翰救傷隊。


何淑貞(中)出席社交應酬活動,是個女強人。 2006年,當時酒公司兩益在馬會慶祝六十周年。

婚後,何淑貞做起生意來,既是向錢看,也是源自一份傲氣,「有人話佢老婆係唱腳,我有錢開鋪頭,仲有邊個夠膽話我?」 1971年在尖沙咀開了家士多昌記,賣罐頭、零食、汽水等,「三個大佬開三間士多,我點會唔識做士多!」她漸漸察覺賣雜貨,蠅頭小利,頗不甘,便想轉型。
「我又識英文又識日文,唔賣酒咪蝕底!」於是租下並打通鄰鋪,昌記一下子變大三倍,專攻洋酒。
當年尖沙咀多日本人,懂日文自然有先天優勢,「海記(附近一家雜貨店)英文叻,但日本文佢唔識。
日本人嚟買嘢,大家門口好近,人哋話これはいくらですか,佢唔明,意思即係個啲幾多錢。
人哋指住賣一百蚊個啲,我幫手話ひゃくドル(一百蚊)。」簡單一句いらつ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何淑貞都要發音清晰分明, i- ra- sya- i- ma- se,非時下苟且港式發音「一二三四」,頗有戲曲藝人字正腔圓的風範之餘,也見其認真自信。




Chevalier de Lascombes 2009,是 Chateau de Lascombes副牌酒。$789.8


Fernet Branca,意大利利口酒,味道苦澀。老闆稱,鬼佬身體不適,當之藥酒。$229.8


Bols Advocaat雞蛋酒,老闆娘建議溝七喜,味道香甜。$159.8


蘇格蘭單一純麥威士忌 Laphroaig,老闆說日本人喜歡用來配魚生,$839.8。


Olmeca龍舌蘭,老闆建議用來焗豬頸肉,$189.8。


美國 Early Times Bourbon,屬威士忌一種,$199.8。 哪個是寶?

七八十年代,經濟騰飛,生意人都捨得去尖沙咀夜總會消遣,流行飲干邑白蘭地,人頭馬、馬爹利、軒尼斯、金花、拿破崙、百事吉……
以示身份派頭。電視廣告上,紅男綠女搖着一杯杯琥珀色白蘭地。
無論是廣告口號「人頭馬一開,好事自然來」,抑或是葉麗儀嘹亮一句「 Hey! big spender!人生需要享受,使錢要講派頭」,都象徵了那年代的干邑熱潮。

紙醉金迷的社會氣氛下,造就昌記貨如輪轉。
「打開門口就有供應商摸上門,問你幫襯開邊間㗎,幫襯我喇,我賣咩酒咩酒。」零售街客外,也做批發,業務繁重。
何淑貞很着緊這盤生意,不敢假手別人。丈夫其後見太太做得辛勞,申請提早退休,一起打理酒行。
事事親力親為,連送貨也靠自己,劉志昌叫架小型貨車,把一箱箱酒送到尖東夜總會大富豪、中國城,還有尖沙咀中心、永安廣場一帶的食肆。
洋酒賣買,數目不少,他們做生意爽快大膽,敢於賒數,「我好大方,我肯賒數,有啲鋪頭好高竇唔肯賒,咁咪益晒我!」
那些年,生意人大都講誠信,尤其他們的生意對象不少是有信用的日本人,所以周轉順暢。




供應商林先生,親自駕着私家車送芝華士來,還體貼地幫兩老搬貨。


酒行對面是電器店,店員跟劉志昌一樣有性格,互相交換酒和零食,是街坊商場的情味。


兩老膝下無兒,侄新抱有時幫忙看鋪。

後來干邑熱潮冷卻,夜總會亦陸續黯然結業,一支支名酒束之高閣。
弔詭的是,懷舊原來是恆久不變的潮流,舊物有時甚至是價值所在。
跟昌記合作多年的芝華士供應商林先生說:「呢度好多舊款干邑,喺出面超級市場搵唔番。
因為佢哋做得耐,以前出嘅酒,賣唔晒就一直喺度。」後來紅酒、白酒、威士忌相繼興起。
昌記順應大勢,一一購入,而且選擇頗多,無論是平價的澳洲 Jacob's Creek Shiraz Cabernet紅酒,還是熱捧的響 21年威士忌,這裏都有。

酒款跟潮流,但作風殷實如昔。這讓昌記贏得舊雨新知的信任,廣結善緣。供應商林先生說:「佢哋好均真!有時反而畀人恰,試過有人飲咗半支紅酒先攞嚟換話有渣,佢又肯喎。
「有無見過人製紅酒?搵對腳踩提子㗎嘛,提子有皮,有渣唔奇。」劉志昌說:「我唔鍾意嗌交!佢話換咪換。結果佢第二日打嚟講唔好意思。」
早年有個女人仗着昌記大方,賒數不找數。有個鬼妹,讀書年代來士多買零食,認識了兩老。她看不過眼,代他們出頭。
劉志昌說:「佢爸爸係滙豐高層,佢話見過爸爸寫信投訴人,就有樣學樣,幫我哋寫信追番啲錢。」




八十年代軒尼詩斧頭粗邊 Extra,品牌以軒尼詩家族徽飾手臂和戰斧為記,$16,980。


百靈罈三十年調和威士忌,屬這品牌最高級的威士忌,口感強烈,餘韻悠久,$4,398。


約 1975至 1980年間金牌馬爹利,歷年以馮淬帆、任達華、林俊賢等男星賣廣告,是香港人耳熟能詳的酒款,$1,898。


約 1980年至 85年間的百事吉 V.S.O.P,深綠磨砂瓶身為舊設計,不復在新酒上出現,$1,439。


1995年,馬爹利 280周年藍帶酒辦,$689.8。


人頭馬 V.S.O.P特優香檳干邑,約 1975至 1982年間出品。九十年代初,黃霑為此品牌創作出「人頭馬一開,好事自然來」,成為不朽廣告口號, 1,789。


馬爹利 300周年,復刻其經典酒款─ 1912年面世的藍帶,$1,698。

供應商林先生這天親自駕私家車送酒來,「我一定要自己送嚟,因為驚運輸工人恰佢哋。
佢哋年紀咁大,搬唔郁啲貨,我可以幫佢哋!」情如老朋友,也體貼他們年紀大。
然而這些深情厚意到底不及人生伴侶。耄耋之年,無兒無女,彼此就是最親近的人。
閒置舒適居所,一起長居鋪頭狹窄閣樓,共同看鋪。
早上十一時多,劉志昌便起床開閘,一直打理至夜深。
他疼惜太太,讓她睡至午後自然醒。街坊好友送上零食,劉志昌第一時間大叫:「畀老闆娘食!」
夜深人稀,商場的店鋪一一落閘,昌記側門依然開放,亮着白燈。兩老捨不得睡,大部分時間,一個光坐,一個光站,就是要好好盯着家門。何淑貞說:「梗係喇!人地會眼紅㗎……」
劉志昌從鋪頭後方端來晚飯(或是消夜?),侍候行動不便的太太用膳。
寶物名酒間,最珍貴的,還是兩鬢清霜的枕邊人。




從不假手旁人,八十多歲的老闆依然會爬上木梯,走上閣仔取貨。


夜深,側門依然開放。兩老凌晨也不睡,就是要好好守家門。


老闆身體較強壯,負起照顧另一半責任,盡是關懷憐愛。

昌記超級市場
地址:佐敦柯士甸道 105號百安大廈地下
電話: 2368 8529
營業時間: 11am-11pm

撰文:周燕
攝影:蘇東旋、蔡政峰
鳴謝:香港酒辦會會長陳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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