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幸運兒 張經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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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緯常說自己好命。但從他生命線和事業線交疊的情況看來,似乎不然。六八年出生的他算是戰後嬰兒,卻與盛世失諸交臂。九二年,張經緯揹着大提琴遠赴紐約,結果音樂碩士唸不成,轉行拍電影。○三年回港,滿城死寂。難得開戲,卻又敲冷,鏡頭對準十一歲的鋼琴天才。因為莫財,斷斷續續拍了六年才煞科,主角已長成翩翩少年,導演的髮線卻後退了不少。「我係超級好運。本來只作特別放映,好彩金馬獎後先係大煙花。」成本九萬元的《音樂人生》獲最佳紀錄片等三項大獎,終於在正場上映,票房合計一百三十多萬元。
成名不夠早?「如果係八十年代,成件事會完全唔同,可能我會係拍紀錄片的方育平。但而家我可唔可以做方育平?唔得。主流電影都資金短缺。但喺呢個年代,政府會突然俾五百萬你去做。」他獲電影發展基金青睞,開拍首部劇情長片《藍天白雲》,預計明年上映。電影以○○年紐約一宗弒親案為藍本:華裔少女交了黑人男友,遭父母反對而大開殺戒。說邊緣人的故事,張經緯小心翼翼,「我成日提醒自己:你好命,阿媽冇俾壓力你。好似你係有錢人,就唔好對窮人居高臨下。」

張經緯的電影盡是人間悲劇。在《音樂人生》之前,寫過許鞍華執導、《天水圍的夜與霧》的劇本。紀錄片《歌舞昇平》拍五個窮到燶的綜援家庭;劇情短片《墨綠嫣紅》講屋邨吸毒少女以土法墮胎;正在上映的《青洲山上》移師澳門,患精神病的母親離家出走,小女孩出門尋找,路上碰到的全是行屍走肉。「成日令人誤解我嚟自悲慘家庭,老豆變態到嘔、阿媽又陰森。其實我與家人關係好好。」他說電影的題材不外乎三種,一是個人經驗,「有啲導演第一次會拍自己嘅初戀。」其餘或是來自文學、或是對現實的觀察。若《音樂人生》是他的「初戀」,往後的殘酷只屬社會的錯。「做電影, keep distance會好啲。你自己唔係,先至會好奇。置身其中,反而拍唔到。」
張經緯對公屋很感興趣,因為小時候同學全部住屋邨,「成日望住公屋,裡面會有咩事發生呢?」張宅在荃灣,爸爸是遠洋輪船長,家境小康。媽媽在幼稚園任教,對教育頗有想法。升小學,她帶張經緯去一間地區名校面試,老師得悉她要上班,問:「你得唔得㗎?白飯魚要洗得好乾淨。」張媽媽心中鄙視,面露不悅,兒子如願不獲取錄。當時仍有不少教會學校瑟縮在天台或教堂,她嫌環境侷促,選了一間有獨立校舍的新校,「標榜有教無類,我媽覺得啱聽。」同學年紀參差,有很多是新移民,「我媽個個星期都幫我洗鞋,全校最白,白到我有啲唔好意思。」

善美


《青洲山上》明明是劇情片,但生活氣息與紀錄片無異,除了海報上的一場戲。女孩去找黑道爸爸,發現他已被捕,辦公室變了動物園,「點解咁奇幻?你去澳門睇吓咪知。」

《青洲山上》最後一幕講述女孩徹夜尋母,翌日回家,發現母親已黐線完畢,若無其事的在煮飯,已搬走的哥哥亦罕有現身。飯煲打開,一室蒸氣,三人默默開餐,「食飯戲難拍。除咗 TVB嗰種大團圓,飯枱上仲有屋企人的 common secret。」家醜傳千里,隔籬鄰舍叫女孩做「癲婆個女」,但這餐飯總算令人間有點溫暖。張經緯覺得「回家吃飯」很重要,卻知易行難。媽媽經常邀約,屢遭推搪,「我唔得閒,但佢唔會嘈。」她又苦心孤詣,去旅行買了手信,便說要拿過來,順道吃飯云云。「我一直同阿媽住,後來佢搬走,有次出街食完飯,佢講 bye bye。那感覺好強烈,我哋一向都係返同一個屋企,好似一個時代的結束。」他繼承了兒時居所。在香港,可以避開土地問題,不啻是種幸福。

若殘酷變態是因為被現實逼得太緊,有理由相信,張經緯的「好命」造就了他。仍在剪接中的《藍天白雲》雖有血腥的底蘊,終究是講人性的善良:「不過推到好 dramatic。你可以話我功力不足,小津安二郎只講日常生活,都搵到 drama。」但他更鍾情小津的學生今村昌平。同樣拍家庭,小津的《東京物語》講兒女把父母當人球;今村的《楢山節考》卻重口味得多:古時為節省食物,老人年滿七十歲便要上山等死。紐約的華裔少女弒親案在張經緯心中不斷發酵:「開槍、用刀斬可能係一時衝動。但勒死人要一段時間,其間會掙扎。佢仲要殺完阿爸,等阿媽返來再做一次,點樣可以做到?」劇本早在○二年完成,獲楊紫瓊創辦的「電影神話劇本比賽」優異獎,然後塵封在抽屜,直至一三年。
電影鏡頭流麗與否,對旺角兒女來說,可能抽象。但談到「周秀娜還是魯芬更索」,便人人都可以置喙。作為雄性動物,張經緯也會品評女星,「××真係 looking good。佢嘅 morality我唔理,但 on the screen佢係達標。」談到討厭的,他會忽然激動,「我買過一部電視機,頂佢個肺,一開機,係×××。 Fine,可唔可以唔用呢個 screen saver?唔得。×!我嬲到換咗部機。」女權主義者稱之為「物化女性」,「如果我喺街撞到佢,話佢醜,咁係冇口德。但電影、電視有個法度。拍劇情片,係咪搵個貨車司機嚟演貨車司機就得?唔係, reality同 performance之間有條界線。」「就算講幾現實、幾殘酷嘅嘢,畫面上點都要有少少賞心悅目。有啲導演係要拍到好核突,如果你覺得電影係咁,冇問題。」

粉飾


近水樓台,《青洲山上》不乏賭場的場口。文青型荷官在澳門乃屬少數,因為醒目的年輕人寧願做公關、拉客,更好賺,「結果荷官大都是肥佬、師奶。我以前去澳門拉琴時,荷官都係啲索索哋嘅女人。」

今期流行「人工美女」,但張經緯抗拒造假,「我對電影的思考,有善與美,但唔可以粉飾太平,呢個係 integrity的問題。」他的原則是不會貼錢拍戲,作品又拒絕被市場導向,惟有向「善長」埋手。《墨綠嫣紅》的資金來自禁毒基金會,當年找他拍片的,是西環契女龐愛蘭;《一國雙城》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贊助,追蹤一位爭取居港權的福建女子。這些組織,不容他唱反調吧?但反蝗不是他要研究的課題:「唔係話建制冇問題,但拍片有好多取材,《墨綠嫣紅》講一個都市傳說(吸毒女會誕下墨綠色的嬰兒)、對生命的尊重;《一國雙城》係小人物的史詩、講身份認同。我唔係迴避,但你唔可以逼我講制度。」只怪這非黑即白的年代,容不下唯心的討論,「社會分裂,你講任何一句說話,都會歸咗邊,更加冇 diversity。」
好多人以為紀錄必然要批判現實。曾有記者問張經緯是否要做社會良心,他斷言否認,「社會良心係另一種專業,我的專業係拍片。」良心太沉重,但張經緯更害怕說教。新作《青洲山上》受善明會所託。善明會是澳門的慈善團體,關注賭之害。結果《青洲山上》有家庭倫理、澳門眾生,偏偏沒有叫人戒賭,「點解唔講『賭博係一件危害身心的事』?好難拍㗎。係人都知道食飯前洗手、早睡早起,再講一次你係咪真係會做?」
與其揣摩觀眾和金主的心意,不如忠於自己,「我冇諗影片對社會的用處。好似拍商業片咁,又計呢樣又計嗰樣,結果都係唔賺錢。」所以他敬重賺到錢的導演,「葉念琛每年拍幾多條片,而且有一定的票房?你唔好理佢 cheap唔 cheap,佢叻在知道旺角班人要睇乜,而我唔知。我好幸運,唔需要挑戰自己,何必逼自己去做?」

怪談


《音樂人生》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最佳剪接、最佳音效三項大獎。張經緯(中)身兼多職,導演、編劇、剪接、攝影一腳踢。音效一欄多了太太五條秀美(右)的名字。

為拍攝《青洲山上》,張經緯在澳門待了一年、訪問了三百多人,由荷官、疊碼仔、以至精神病人都有,見盡彼岸的光怪陸離。「公司抽獎,你老闆攞個 iPad出來都好好啦。但佢哋抽現金,獨贏兩億,用車仔推現金出嚟。」賭場主管帶他遊覽大觀園,「佢哋一眼就知你輸定贏。」有次在電梯,一名衣著光鮮的師奶走入來,張經緯頓覺空氣凝固了。待她離開,主管說:「佢輸得好甘。」賭場嚴禁保鑣賭錢,違者即炒,「佢哋太清楚,一賭就煩。偏偏澳門每日都有追債、自殺的新聞,「所以賭場後門一日燒幾次衣……」
善明會的創辦人周錦輝夫婦本身就是開賭場的。行善也是燒衣的一種吧?「佢哋做好多青少年服務。但做荷官一出嚟就有萬六蚊,你點說服啲𡃁仔去讀書?」澳門少年的前途可能與觀眾無關,但令張經緯吃不消的,是貨 van司機不守時、放飛機、坐地起價,無法無天的感覺很不爽,「澳門係一個鎮。香港人而家好 buy嗰種人情味,其實係好恐怖。有個講法,你去三盞燈一定撞到你識的人。我覺得好窒息,你做過乜,全部人都知。」凡事要靠姨媽姑姐牽線,表達異見的壞孩子自然冇運行。
在澳門的最後一日,工作人員柴娃娃做遊客,張經緯在茶餐廳自閉。後面那一枱男孩在互訴工作辛酸:「個客真係衰,包你贏㗎咩,喺度掟煙灰缸。」「我扮唔到那種陰聲細氣。」回頭一望,全是戴眼鏡、剛畢業的模樣,「文青應該去影相、寫嘢,但佢哋全部做荷官。」他心想:「我走啦,你哋慢慢。」

成全


商業片導演機關算盡,但求不要讓老闆蝕入肉,以保留下次開戲的機會。張經緯的金主們卻不問票房,如何確保有下次?「唔知㗎。」他連續說了三遍,「都唔係淨係攞獎,而係點將議題帶入社會。太多獎了,眼花繚亂,觀眾成熟咗,唔係擺個橄欖葉就會嚟睇。」

隨着賭業崩潰,文青型荷官大概會漸漸消失。對張經緯來說,澳門一向是個銷金窩。他做樂手時,週末經常過大海,「澳門管弦樂團唔夠人,請我哋去。好 pay,又有酒店,當去玩一個 weekend。」他自小學大提琴,演藝學院畢業後,加入香港小交響樂團,心願是做獨奏,卻沒贏過任何大賽。去紐約 Brooklyn College進修,一心破釜沉舟。混了兩年,終於投降。學校樂隊中有一位拉小提琴的日本娃娃,音準、耳朵靈敏、能輕易指出紕漏所在,令他自愧不如。既然自己無才,便借用他人之才好了。女生很快便成了他的太太。張經緯的電影就算黯然,配樂永遠古典而華麗。音樂演出、編曲一欄有這名字:五條秀美。
「做導演其實冇咩難。拉琴永遠有技術性問題, out of tune就係 out of tune。音準、節奏準,然後先講演繹。電影喺呢個問題唔係咁嚴謹。」那是因為電影才是你的語言吧?「你都可以咁講。」說來淡然,但認清自己的過程,卻是漫長而痛苦。放下琴弓後,張經緯讀過哲學,以及一切願意給他獎學金的學系。窮學生少入戲院,適逢《霸王別姬》大熱,散場後,張經緯在曼克頓街頭,久久不能言語,「我唔想用震撼去形容,那太簡單了。佢講一個 artist點樣堅持自己。原來電影可以咁?」輾轉修讀電影製作。○二年,他拍了一條講香港回歸的短片,入圍 Sundance電影節,校方才發現他唸了十年仍未畢業,頒他電影碩士。「人都係要靠自己證明自己。好似《霸王別姬》所講,『自己成全自己』。」

撰文:蔡慧敏
攝影:高仲明
攝錄:李育明
mailto:news@nextmedi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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