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領者曾風雨不改死守佔領區,留下的血和淚如今已無聲蒸發。他們想要征服的世界,始終都沒改變。

焦點人物

雨傘革命一周年 困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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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民主盛宴,沒有人想過一擺七十九日。
八十七枚催淚彈觸發萬人佔領,遇上橡膠子彈的恐嚇,無礙勇士重奪我城的決心,無奈冷血政權操控民主生殺大權,抗爭意志日漸殆盡,最終革命的遺跡,只剩下寂靜空城。
他們曾多麼用力抓緊這場運動,最後卻不得不放手,如何在休息九個月後重新上路,沒人有清晰答案。運動的糾結讓人喘不過氣,不少佔領者婉拒本刊的訪問邀請,只因思路未梳理,情緒未疏導,甚至還眷戀着佔領區的一切美好,只願將記憶留給時間廊。
縱使願意接受訪問,一下子將冰封的記憶解凍,他們何嘗不怕觸景傷情?雨傘革命一周年,親自見證歷史時刻的傘下你我他,沒有人能回到最初。面對中共步步進逼,香港人再累也只能挺下去,風雨飄搖之下,守護「超然」不再的一國兩制。

 


猶如失戀的痛

傅曉君( 80後)
律師事務所法律助理
金鐘佔領區曾傳出警方企圖以橡膠子彈清場,傅曉君被朋友帶到立法會大樓九樓「避難」。她回望過去,坦言當時忐忑不安,最後還是衝回最前線。(鄒潔珊攝)

記者邀約傅曉君訪問,她第一句說︰「我講啲嘢可能唔太合大家心意,因為我好抗拒太多緬懷。」清場後,傅曉君的心情猶如失戀一樣,傷口至今仍未癒合。
一年前,曉君是大學法律學院全職學生,也是和平佔中核心義工,去年大部分時間跟着佔中三子東奔西走,連「擺酒」、「去飲」的佔中代號,都是她的發明。當初以為按劇本十月一日擺下民主盛宴,但宴會前有第三者介入,學生九月廿六日衝入公民廣場,徹底改變和平佔中的領導角色,「係咪會提前,唔係冇講過呢個可能性,不過到真係提前,成個部署唔同晒,係意料之外。」
最令她刻骨銘心的,是十月二日傳出政府企圖以橡膠子彈清場、兩大校長到場呼籲學生離場的那一夜,「當時朋友帶咗我入立法會,我喺九樓望落去,心情好複雜,我唔知有咩可以做。」最後她不顧安危,與另一名義工衝回前線,只想親證政府有多鐵石心腸,「個心係按捺不住,你冇辦法喺好舒服嘅環境去睇呢件事發生。」
望跟運動和平分手

傅曉君(前左二)早已跟佔中三子和義工不可分割,由提早佔領到預約被捕,她一定出席力撐。

此事之後,和平佔中召開義工大會,「當時係有爭拗,好唔開心,因為佢哋有啲覺得三子可以喺前線做多啲,但有啲人想三子保守啲……我覺得義工好唔體諒三子,我好明白三子係覺得溝通緊,或者想盡量保護學生,多過想佢哋去升級(行動)。」
這七十九日,三子不論行前或退後,也會被人指罵,曉君看在眼裡,心裡難受,唯一可做的是每天默默為他們買飯盒、送可樂;後期她亦化身成「馬路天使」,跟邊防「地主」商討開路。拖拉兩個半月,身心疲累,她不想責罵第三者,但該如何跟這場運動和平分手,沒人說得準,她只能跟三子一樣,見步行步。
面對無情的政權和警權,曉君不是不憤怒,只是她對政府徹底失望。然而,她對佔領區一切仍然有情,清場後她恍如失戀,連回憶都感吃力,只想把所有情感封鎖,「前排有機會同三子睇番啲片,我係毛管戙……我唔想繼續將情緒留喺佔領,繼續開把黃遮就叫爭取民主,我覺得係傷害。當時參加和平佔中,我覺得盡地一煲,我冇諗過係咁,反差好大,有啲接受唔到。」
失戀後,曉君未知何時收拾心情再「談戀愛」,現時她在傘後專業團體「法政匯思」擔任義工,提倡法律議題,「交住朋友先啦,唔係拍拖。我未搵到自己舒服嘅平台去爭取民主,呢個係我暫時比較有能力做到。九二八去邊?我想離開香港……我真係想抖一抖。但唔知,可能最尾我又會忍唔到喺附近出現。」
從輔警到學生會

楊逸朗( 21歲)
前輔警
楊逸朗自被視為內鬼後再不敢穿上這套迷彩裝出街,「我怕俾人認出」。(鄒潔珊攝)

「二五仔」、「無間道」等字眼對楊逸朗( Joe)來說,早已見慣不怪。他是輔警,卻參與警方高度敵視的雨傘革命。去年十月五日,警隊大玩苦肉計,說駐守特首辦的警員糧水將絕,他在特首辦外與警方握手,呼籲示威者讓路予警隊的補給車。此舉立即被視為內鬼,令他追悔莫及。不過,傘運令他更有勇氣前行,將當時的經驗轉化到自己的生活,從學生會再出發,改變校政。
面對排山倒海的中傷與指控, Joe向記者憶述這段往事時說,他確曾感到心灰意冷和受到傷害,「後悔握手嗰下,同後悔由我做代表。」他承認未有考慮其輔警身份就衝動站出來,惟其他佔領者不敢擔任代表,他抱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態,「當時以為大家會接受。」但想深一層,他明白佔領者確實被其「倒戈」行為嚇倒,「俾着係我,我都會作同樣嘅質疑。」
十月六日他向輔警總部遞辭職信,並離開金鐘傷心地,一個月後轉到旺角佔領區,但行事低調。到了這一階段, Joe看到佔領運動呈現膠着狀態,前行無力,但退路已失。滿腦子無奈和失望無處發洩,他甚至懷疑香港人到底「搞緊啲乜」,「一開始個目標好高,但當個目標達成唔到嘅時候,我哋就要去到最尾,安慰自己我哋得到啲嘢,我哋未輸㗎, we will be back㗎!」語氣帶點嘲諷。
克服雨傘後遺症

原任職輔警的楊逸朗在特首辦外與警方代表握手而被網民稱為「二五仔」,令他一度心灰意冷。(《蘋果日報》圖片)

清場後,楊逸朗說他得了「雨傘運動後遺症」。他不時翻看佔領區的相片,又留意黃絲朋友會否繼續關心社會,「呢啲片段好似一種放唔低嘅陰影,但我又唔會害怕呢種傷痛。」
吸取傘運的經驗和教訓,已就讀樹仁大學四年級的他,仍決定自發籌組學生會內閣參選,改變校政的不合理規條,「無理由淨係關心普選或者大議題,而忽略自己學校嘅情況。」他認為同學會埋怨和不滿校政,但甚少嘗試改變。傘運一役令他明白不能依賴領袖,返回校園後他決定挑戰自己的勇氣,走多一步。
不過,部分同學嫌他麻煩,指摘他搞亂學校, Joe認為這就像香港的縮影,「當你好想改變,但好多香港人就會話,你唔好搞亂社會,專心讀書做嘢咪算。」幸好他堅持想法,更獲數名同是明年畢業的同學支持,有望跟志同道合的同學組莊。
為公義寧禁足大陸

鄭仲恆( 26歲)
任職廣告公司
鄭仲恆稱身後這個留守七十多天的金鐘佔領區,是過去一年對他最有意義的地方。(鄒潔珊攝)

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身在旺角佔領區的鄭仲恆( Osman)為了保護身旁女友人,被警司朱經緯以警棍打傷,獲「護花男」稱號。當日被警察傷害的他,原來小時渴望當警察,維護正義,幫助他人,四年多前更實踐志願投考警隊。今天回想,他直言年幼太天真。
事件發生後, Osman曾解釋「我係路過㗎咋」,一度被親北京媒體圍攻,踢爆他長期留在佔領區,「路過」並非事實。他憶述,當晚原打算到金鐘佔領區,去旺角只為陪伴女友人,更謂剛領取新電腦,根本不打算赴旺角「鳩嗚」。
關注人權的團體聲討事件,但身為事件受害人的 Osman最初非常猶豫是否站到前線,皆因親人在大陸居住,他怕被禁足北上。思前想後,他覺得公義先行,決定報案指被毆打,警方卻施以拖字訣, Osman坦言不能無了期等待,不排除提出私人起訴。「如果我唔企出嚟,我會對嗰班俾人打嘅無辜市民唔公平。」
Osman自嘲「從前的我是港豬」,上年初新界東北發展引起爭議後,才開始留意社會發生的事,去年七月一日是他第一次參與遊行。不過,九二八警方發射催淚彈後,他全情投入雨傘革命,除了有一日外出公幹,他沒有一晚不到佔領區,清場那天更請假留守。每每留守至清晨六點,才回家梳洗上班,非常疲累。他選擇「較安靜、和平」的金鐘,讓他有足夠的時間休息。
放棄落區參選

去年十一月底,鄭仲恆替女友人擋警棍,因而獲封「護花男」。(《蘋果日報》圖片)

一年前活躍於佔領區,一年後的他卻對運動感到失望,「一年喇,泛民、民間團體,都仲未有一個大嘅方向,話到俾大家知道,個政改應該要點樣行。否決咗(政改)之後,我哋應該要點呢?依家係無㗎,無答案,無人俾到個方向。」他又稱:「我依家覺得我無嘢可以做到,除咗投票,除咗投區議員,除咗投立法會議員,好似咩都無。」
佔領期間認識的朋友現時仍會舉行固定飯局,但各人失去方向,熱情減退,「大家出嚟食餐飯,唔會講番政治嘢,佢哋已經無咗團火,就係因為我哋無個方向。」他表示,曾因此而考慮參選區議員,並嘗試落區,最後因不能放下廣告公司的工作而放棄,但不排除日後參選的可能性。
音樂社運不再

岑瑋倫(香蕉奶)( 24歲)
自由工作者
岑瑋倫坦言,若「香蕉奶」的出現引起社會更撕裂,他不再以此名義參與社運。(郭永強攝)

「落金鐘,由好多人識我,到咁多人插我,係有迷失。」以藝名「香蕉奶」現身佔領區的岑瑋倫,是一個架着圓形眼鏡的文青,佔領期間日日到金鐘自彈自唱,人氣高企,佔領後在網上音樂平台「音樂蜂」籌錢出唱片專輯不成,反被網民圍插借雨傘「 cap水」,搞到一身蟻。
香蕉奶的社交網站現時仍有人留言聲討,要求他交代籌錢一事。這一年,他由一個以歌聲爭取普選的音樂人變成過街老鼠,一直向外宣稱有個音樂夢的香蕉奶已失去昔日的衝勁,「呢一年係好大轉變,中間有段時間好想放棄。」接受專訪時,他不忘向記者呼寃,籌錢不是「消費雨傘」,「我冇一首歌係直接講雨傘,其實依家出(專輯)都係會俾人話,年半都會話。」
唱歌者,「左膠」也。佔領後期,勇武者批評左膠唱歌對佔領運動毫無作用,但作為左膠中堅分子的香蕉奶堅信,音樂不單是娛樂,更能感化人類的心靈。無奈理想與現實總有落差,做人還是「戴定頭盔」穩陣,「政治呢樣嘢,我認為有必要都會行出嚟,但唔會再以香蕉奶或音樂形式出現,如果我出嚟會導致分歧更加大,我都唔會出嚟。」
社會減少包容

佔領後期已有不少人指左膠和平理性無用,但香蕉奶堅信音樂可感動人心。(《蘋果日報》圖片)

香蕉奶緣起雨傘,亦因雨傘而緣去。若時光倒流,沒有佔領,香蕉奶或許毋須消失,大可名正言順上網籌款出專輯,一圓音樂夢,「呢樣好難 assume喎,不過我學識求同存異囉,一開始金鐘好感受到各種聲音,係欣賞態度,後來就愈嚟愈極端,佔領之後社會對不同聲音嘅包容係少咗。」言下之意,當然包括香蕉奶的聲音。
他隨即再戴穩頭盔,「其實好多人因為佔領,多咗份公民意識嘅,雖然大目標真普選未爭取到,但始終係一個大型運動,大家仲係學習緊。」
社會撕裂,香蕉奶肯定感受最深,部分支持者在佔領後期對他由愛變恨,追擊他的網民未曾停止。香蕉奶自六月起再沒有上載自彈自唱片段,他解釋是網絡世界轉變太快,寧願街頭唱歌,與歌迷近距離接觸。對於專頁被惡言洗版,他明顯耿耿於懷,「佢哋幾勤力呀,鍥而不捨,咁無謂不如做多啲有意義嘅事。」
被動踏上政治路

梁延豐( 20歲)雨傘運動視覺文化庫存計劃義工
阿豐說,每件雨傘作品都記錄了佔領期間的一點一滴,他希望展覽有助引發市民討論社會需面對的問題。(李啟華攝)

佔領時,阿豐自發成為雨傘運動視覺文化庫存計劃義工,收集雨傘作品,現幫手舉辦「其後:雨傘運動中的物件」展覽,希望藉此引發公眾思考香港的問題。
阿豐佔領前是一名宅男,每日只會望望新聞。令他踏上社運之路的是「八三一」假普選方案。雨傘運動初期,他只屬「沉默靜坐派」,庫存十月中招募義工,幫手收集雨傘物品,他便舉手參與,「嗰時諗保留到雨傘作品,就算完咗,都可以延續到個精神,作品係死物,保留佢哋唔使俾人咁易改寫歷史。」
不少佔領者清場時拍照留念,阿豐卻身體力行拯救一件件雨傘作品,「金鐘嗰條民主橋要成四個人先搬得郁,我平時唔搬嘢㗎。」不過真正考驗是一連串的後續工作,包括記錄及保養作品,又要籌劃展覽,但同時面對義工人數不斷流失,「自己堅持係因為一份公民覺醒,因為唔做,香港一部分都會冇咗。」
佔領後,他加入學民思潮,理由簡單不過,「佔領搞到咁大佢都唔會理你,可能要從政,由根本解決問題。」當權者當佔領無到,卻令不少新世代踏上政治之路。
戰友分頭行動

葉志衍( 25歲)大專政改關注組發言人
葉志衍手握去年洗樓時派發的單張,背後是與同學在就讀院校設立的小型連儂牆。(莫智謙攝)

葉志衍( Sammy)一年前響應學聯及學民呼籲參與罷課,並加入重奪公民廣場行動。十月底,他和戰友們成立了「社區行動組」,到佔領區附近的大廈「洗樓」,向街坊解釋佔領背後的理念,義工們成了組織現時的骨幹,鬥志高昂。
高峰期,行動組的義工高達百多人,但現時只剩下約三十人,專攻政改工作。 Sammy坦承不少義工轉到其他組織,因為佔領過後,他們開始涉足不同社會議題,各有方向,例如聲援小販、舊區重建問題。剩下的三十多人之中,二十多人曾一度「消失」。他形容不少人都有一段心灰意冷的日子,「經歷咗咁大壇嘢,付出咗好多,甚至乎俾人炒埋,但最尾我哋都唔係做到啲咩。我哋係做到否決嗰樣嘢(政改方案),但四年後呢?」
大專政關一直採取多變的行動,除了扮演「政改奸人組」落區,又試過燒《基本法》,他認為激進與溫和的手法,並無優劣之別,也不互相衝突,「其實三樣嘢都無一個衝突點,只不過喺你嘅團體喺咪可以包容晒呢三樣嘢。」
不想再次佔領

林健恆( 29歲)自由攝影師
Jimmy自資出版佔領運動相集,希望實體書能將傘運的記錄流傳更真實更長久。

雨傘革命爆發,林健恆( Jimmy)給自己的任務是擔當運動的記錄者,除了為學聯拍照,更專門拍攝主流媒體忽視或受限制的畫面。 Jimmy從前是個「堅離地」攝影師,直到替香港電視拍攝劇照期間,遇上港視不獲發免費電視牌照,才真正感受到「就算你不去找政治,政治也會來找你。」
由罷課到七十九日的佔領,他拍了近十萬張相,最深刻的一幀是黃之鋒在旺角清場被捕。他憶述,警察當時趕走了所有記者,只有他捕捉到那一刻。
警方清場後,有人懷念佔領區這個烏托邦, Jimmy卻激動地表示一點都不懷念,更稱千萬不要有第二次佔領,「瞓地下好開心咩?其實係好痛苦㗎。」他坦言「有少少灰」,因為運動得不到任何成果,又曾埋怨領導者決策有問題,幸好他後來學會易地而處,才慢慢走出死胡同。
Jimmy說,一場佔領運動令他失去很多工作機會,但他絕不後悔,「只會後悔沒花更多時間出嚟。」
監管「超然」 689

(左)馮偉成( 38歲)精算師
(右)陳清泉( 44歲)精算師
精算師馮偉成與陳清泉認為專業人士不能紙上談兵、離地論政,遂成立「精算思政」監察政府及功能組別議員。(鄒潔珊攝)

經歷八九民運的香港中年人,廿五年後若毋忘初衷,定必義無反顧支持雨傘革命。同是精算師的陳清泉( CC)與馮偉成( Felix),佔領後跟十多名業界知音人成立專業團體「精算思政」,爭取制度改革。他們認為民主步伐不應因為政府高層恐嚇只做民生議題而停下來。
去年九月,佔中三子剃頭抗議人大「八三一」普選框架落全閘,當時身在日本的 CC也叫太太為他剃頭,髮型保留至今。 Felix則自問政治冷感,但當《白皮書》公然踐踏一國兩制,他從此醒覺。佔領之時,這班西裝友自覺無力感很重,只靠捐贈物資以表心志,後來發起聯署,呼籲業界拒絕「袋住先」。
精算師大部分是保險從業員,保險界不論在立法會功能組別或特首選委中,都只有公司票,議員及選委不必向幾萬名從業員問責。 CC最想廢除功能組別,但現時須在框架下為業界爭取最多民主,如監察保險界議員陳健波的投票意向。
專業團體如何抗衡「超然」的 689? CC認為專業須有框架進行規管和監察,沒有誰比誰超然,「如果有個精算師見工,話佢好犀利,但唔可以用精算嘅專業操守規管佢,你會點諗?真係請唔落手呀唔好意思。」
撰文:袁慧妍、羅霈潁、陳君沛、黃偉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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