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中華民國隊門將何容興(左),身材仍然弗到漏。相對之下,當日用波射斷他右手的張子岱(右),如今卻變成大肥佬。兩個球王難得與隊員敍舊,為遲來的台灣護照歡呼。

壹週人物

球王歸位 張子岱 何容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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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香港足球熱,緊扣本土政治氣候,情況令老香港回想起六、七十年代,政府大球場日復日上演的「國共內戰」。
最深刻一幕發生在一九七三年,親台灣的右派球會光華,對着左派愉園,萬眾矚目,那亦是光華鋼門何容興,對愉園神射手張子岱的一場世紀之戰。
愉園在賽事中獲得一球十二碼,張子岱主射一刻,何容興到今日仍記得:「佢呢世人未入過我一球,結果我救咗佢呢球,但我隻手冇伸到直,佢球速又勁,我救到球波,但斷咗隻右手。」
何容興右手腕波子骨因而要被切除,休養了一年,疤痕至今猶在。
一直有傳何容興和張子岱,心中各有芥蒂,皆因他們本是隊友,六十年代曾一同效力右派球會星島,都是「港產台灣腳」名將,只是後來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
但兩老如今都話,昔日的恩恩怨怨,都付笑談中。
最高興,是近日再聚首,能夠一同成為台灣人。
他們高舉那本等了四十年的台灣護照,球王終於歸位,「係遲來的春天。」

 

 

護照十年後要續一次,張子岱感慨道:「唔知仲有冇得續多次。」

上週六旺角麥花臣球場,有一支中華民國元老隊,迎戰留學台灣的香港學生組成的聯隊。元老隊成員是昔日著名的「港產台灣腳」,年齡橫跨六十至八十歲,包括七十四歲的一代球王張子岱,還有跟他亦友亦敵、六十七歲的「救十二碼王」何容興,但兩老都沒有落場,只在場邊吹水。
場內衞生波入球梅花間竹,場外一樣熱鬧,戰至球賽中段,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特意派人送來十九本綠色護照給一眾元老,張子岱手握十年期護照一刻,笑到見牙唔見眼,興奮程度好比五十年前頂入日本大門炒日本兩球,「終於有人認同我當年為中華民國立下的功勞,唔知本護照,仲有冇機會續多次。」他於六二至七一年間代表中華民國出戰,曾兩奪亞洲大賽默迪卡盃冠軍,獲蔣介石接見,「足球當年係台灣統戰東南亞一部分,蔣介石同我哋逐個握手,但睇得出佢唔太識,眼神仲好似煩緊點反攻大陸。」
年輕一輩要記得這段本土足球史:中共一九四九年建政,國民黨遠走台灣後,仍招攬香港球員,當年香港最好波的全部加入台灣隊,次一級的才踢香港隊。直至七一年親共的霍英東當選足總會長之後,香港球員規定只能加入香港隊。
鋼門

何容興先後效力過精工、南華等多支勁旅,是一代「救十二碼王」。

張子岱與何容興,球王遇上鋼門,兩雙「港產台灣腳」都已退役近四十年,但到今時今日,才能做個真正台灣人。
故事源於一二年,何容興發起成立「中華民國國腳元老足球隊」,組織昔日為台灣效力的戰友敍舊,「呢幾年忽然覺得,大家都成幾十歲,曾幾何時,我哋都一齊為中華民國征戰過。」元老隊成員約三十人,最老是八十五歲的「南華四條 A」之一莫振華。
元老隊頭炮活動,是赴台觀看馬英九連任就職典禮。每逢雙十國慶,何容興又會逐個逐個打電話相約敍舊,踢完衞生波再啤兩啤。元老隊也引起中共注意,「大陸統戰部有隊深圳隊曾經約戰,話踢吓友誼賽,但要我哋叫做中華台北,我即刻 say no,我哋係中華民國啊。」
何容興在港土生土長是西貢原居民,本踢前鋒,身高六呎三唔單只被人叫「高佬興」,更被星島教練許竟成訓練成門將,後因擅長撲十二碼而得「救十二碼王」稱號。他之所以靠右行,是因為那個年代的香港人講愛國,是指愛中華民國,六七暴動那年他入選中華民國隊,「有得揀,一定揀中國,中華民國啊。香港?當時只係殖民地,黃種人揸住支港英旗,好奇怪。」
他眼中的台灣千樣好,「以前中華民國隊不時訪問台灣,蔣緯國(蔣介石次子)好錫我,同我講如果我第日退休,會幫我搵工,仲會俾我教中華民國國家隊。」但隨着蔣家皇朝結束就冇下文。
認同

七十四歲的張子岱在鏡頭前露兩腳,還問記者:「識唔識拉西?以前我左右腳都得,一嘢就咁拉埋去。」
早陣子中港大戰,見他在電視機前技癢,「我都想落場,如果我仲弗,喺場度應該會做到啲嘢。」

何容興球員年代唱的,是中華民國國歌,如今他兩鬢斑白始終如一。「《義勇軍進行曲》?聽過,但一個字都唔識唱。」
當年港產台灣腳,都沒有一本正式的台灣護照,球員出賽拿的是猶如行街紙的臨時中華民國護照,但退役後就不獲續發。元老隊成立後翌年,一三年何容興在飯局中按捺不住:「我話我哋應該要申請台灣護照,我哋打生打死,點解好似孤兒咁。當時個個都質疑我,係咁問得唔得㗎,全場得我一個有信心。」
當日台灣經文處代表也在場,竟然一口答應跟進。但幾星期過後,台方稱沒有他們當年的戰績記錄,反要元老提交曾當國腳的證據,老人氣得話要上書馬英九,雙手就唔忿氣翻開鋪塵相簿,「每張相,都係我哋當年打拼的證據。」結果不用上書,台方睇過相後就識做,一年零十個月後,上週向港產台灣腳發護照。
一三年正是梁振英上台後一年,社會發生反國教及港視發牌爭議,年輕人都在講要移民台灣,何老也坦言:「爭護照同社會氣候關事,我哋嚮往台灣有自由民主,唔鍾意大陸統治。以前七十年代有左仔,但右派都有聲出,而家香港就愈來愈左傾,傀儡當道,阿爺話點就點,你哋年輕人,接唔接受到?」去年雨傘運動,他沒有到過佔領區,「我精神上支持班學生,我唔及佢哋,我驚影響屋企人。」
何容興老來能做台灣人,如老兵得到犒賞,「我哋曾經都為自己國家流過唔少血汗,今日,終於有人承認我哋嘅身份。」他打算幾年後回台生活,跟當年的民國隊友敍敍舊。他其實也想過到中國大陸旅行,「有好多地方我都想去,但真係去唔落手,又污糟,亦唔鍾意大陸。」但無論去到邊,香港也是他安享晚年之地,「我生於斯長於斯,香港始終係最有感情嘅地方。」
走位

張子岱(右)當紅時,是神射手過五關斬六將,他至今仍是唯一在英格蘭頂級聯賽入波的香港球員。

相比之下,張子岱不像何容興是政治死硬派,王牌射手深諳球場與人生的致勝之道:最緊要識走位。
一九七三年,左派愉園以四千元月薪,利誘何容興由精工過檔。「愉園已經俾咗半年錢我,但左派寫我棄暗投明,右派寫我棄明投暗,我即刻退番啲錢俾愉園,去咗光華(另一右派球會)。」
相反,張子岱七二年以天價一萬元月薪加盟愉園,右派報章同樣口誅筆伐侍候,他大呻寃屈:「我都要搵飯食㗎,邊個出得起錢請我,我就去邊隊,好正常啫。」結果球王在左派圈一踢踢了七年,退役後還做了一年助教。
當年報紙話,張子岱不滿何容興拒加入愉園懷恨在心,有意射斷他的手,何容興如今話:「國共大戰氣氛係咁,報紙吹啫。」他找張子岱入元老隊,對方爽快答應,張子岱至今仍笑稱高佬興為「徒弟」,兩老早就一笑泯恩仇。
張子岱叱咤於六、七十年代的球壇,他腳細,穿七號鞋,五呎十不算高大,但上場靈巧有勁,最弗時他一百四十磅、褲頭三十左右。不過,晚年的他卻變成「重量級人馬」,體重二百二十磅、腰圍四十六吋,頂住個大肚腩跑唔郁,行兩步已大汗淋漓,「以前一日食兩三件肉眼扒加一包朱古力,退役之後都係咁食,冇運動就肥。」
光輝

元老為他畢生效力的中華民國隊,振臂自豪。

一九六○年,十九歲的張子岱已征戰英甲效力黑池,是首位踢歐洲頂級聯賽的華人球員,也是至今唯一在英格蘭頂級聯賽入波的香港球員,比千禧年代踢英超曼城的中國國腳孫繼海,入球早了四十年。
他小時候住跑馬地黃泥涌,父親是解放前的上海足球名將「拼命三郎」張金海,盧溝橋事變後南下香港。他一家也深受父親影響,讀三民主義長大,四兄弟中三人踢波,他排第二,四弟張子慧,也曾代表中華民國隊。
張子岱乳名「阿香」,為父親所改,因他在香港出生。年輕時,他卻不是什麼中堅愛國分子,「當年代表中華民國,主要係為自己爭光,有得踢國際賽梗係踢咗先。如果香港揀我先,我都可能會踢。」老來回頭再看,又是一番景況,他自我評價:「香港人第一,台灣人第二,中國人第三。共產黨嘅 reputation,唔講啦,自己諗。」但他不會移居台灣,「護照主要係功績的認同,年紀大了,不會走了。」
他八四年曾移民加拿大溫哥華,但因生活太悶,才回流香港教波,兼職揸的士。他有過兩段婚姻,前妻現居加拿大,與現任妻子住在東涌逸東邨。三名子女皆是與前妻所生,後來結紮,連家計會都找過他賣廣告,「無辦法,精力太旺盛。」長子張學潤,是曾經表示接受同性戀的時裝設計師,二女是記者,三子從事酒店業,至今未抱孫,「大仔二女一早同我講,話唔會生,我無所謂,呢個世代好開明。」
一代球王不支持佔中,也反對噓國歌,但他也撐年輕人表達不滿,「大家都冇途徑表達,中共、香港政府都要反省,你係搞到香港唔好。」眼下香港波因政治本土熱如小陽春,但球王其實唔睇好,「政治令到呢幾場有一剎那的興奮,但最終香港波要多人睇,都係要睇成績。香港喺足球發展方面,始終都係冇出咩力。」張子岱最唏噓,是如今講本土講身份認同的香港波,技術卻回不了當日,他和何容興較勁的那個光輝年代。
撰文:莫志樑
攝影:高仲明、胡智堅
攝錄:李育明、陳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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