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食只有幾款朱古力餅,芝士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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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亡書 清記士多 地址:大口環村下村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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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島西南端的薄扶林,遼闊山頭,整齊排列着一行行方塊墓碑。爬上高處,只見碑頂小小的十字架,錯落有致,莊嚴地裝飾着美麗的海灣。朝上是瑪麗醫院,朝下是義莊、兒童醫院、安老院。一灣山海風景,同時也是人間風景,沿路瞬間看遍生老病死。墓碑樹叢間,一間破落士多,傳來肥老闆開懷笑聲,咔咔咔咔,或自嘲,或弄人,為這可傷可痛之地,添上份黑色幽默。「我養得大,已經賺咗!」人生一場,長短悲喜,只要活過,原來都值得喝采。

 

大口環村,是條沒入墳場墓碑的村落。穿過「東華醫院義莊」牌坊,拾級而下,寮屋之間,是一間連招牌也欠奉的士多。簡陋陳舊,暮氣沉沉。只有數個大玻璃瓶盛着五六款零食,雪櫃放着飲料,褪色的汽水廣告零落地貼在鋅鐵、木板牆上。

士多彷彿靜靜地老去,待時日流光。老闆也相當清閒,不是看小說,就是砌模型。「送埋老媽子走,已經無咩要求。只係想靜靜地喺度 hea下,一日過一日。」老闆黃少明說得率性,不時補上響亮爆笑。但三百磅肥大身軀,依然不動如山。小店殘舊,黃少明把她延命至今,皆因父母俱亡,只有在這裏,才可重溫昨日。

自有記憶,黃少明一直覺得爸爸很惡,無法溝通。「事關老竇打仔,唔係用藤條,係用木頭。」十六歲時,爸爸一天猝然離去,他反應不過來。「最乖係嗰晚,竟然唔撈電視粥,仲同隔籬個師奶講,唔食飯食香囉。佢沖乾淨涼就瞓咗,咁就過咗身。根本我哋細路仔咩都唔知,出殯嗰時先知老竇死咗。可能我哋住呢啲地方,見慣咗無咩反應,覺得無咩所謂,生老病死係啱嘅。」

長大後,有時回溯記憶,拼湊碎片,才發現爸爸很疼惜自己,「大個先知佢唔識表達,以為揸住碌嘢就得。」


薄扶林基督教華人墳場,有壯麗怡人的山海景致。 

大口環村,分上下村。下村是清記士多所在,住了約四十戶人。 

衰仔,繳械!

五十多年前,黃家定居大口環下村,並經營一個小檔口,賣滷水、牛腩麵。黃少明記得五、六歲時,父子倆常常走半小時路去西環買豬肉牛肉。那是兩人最親密的時光。爸爸扛着很大的藤籮,黃少明跟在後,「老竇背影好瘦,但好有力。」走到西環,第一時間到新中華飯店填肚,「佢叫一碗燒鵝瀨粉畀我,自己就是旦叫個包或者叫籠點心。」但舊日子永遠沒法重來,「二十幾歲,老媽子先同我講老竇錫我,不過佢已經死咗。」父子緣淺,母子緣深。四十多年前,檔口轉型做士多。媽媽是典型客家婦女,堅毅幹練,靠她主持大局。做蝦多士、西多,沖製奶茶咖啡,又置有餅櫃,賣港式麵包。還招呼街坊打牌,供應茶水,從中賺點利錢,「我哋係靠老媽子抽水養大。」

黃家有十一兒女,黃少明排第十,一直覺得自己不得寵,因為媽媽總是只叫他做事。其實是他心腸最軟,最抵不住她的攻勢。前鋪後居,店務家務分不開。媽媽很惡,嘮嘮嘈嘈,一聲令下,就要做事,「我做阿四囉。有咩嘢就我做。煲湯睇火,炆嘢睇火,有年制水,要走落去抽水。我唔係好勤力,只係最鵪鶉,係畀老媽子恰嘅。」

他平日跟哥哥走上墳場打山頭,「好似《獅子山下》〈野孩子〉咁,攞住桶水,揸住掃把,」替拜山者清潔整理墳頭,「打完山頭返嚟,老媽子即刻叫繳械(沒收零錢)。街坊都話佢夜晚六點就返屋企煮飯打仔。」


萬物生長有期。生長,盛放,衰敗,枯萎。 



大口環村下村村口,是東華醫院義莊牌坊。 

夠鐘,有賺!

中五畢業後,黃少明打過很多工,跟車送貨、管倉等,又曾在懲教署受訓。「我要出去搵食,但返到嚟都要幫手。啲人打麻將打到夜晚十點幾,老媽子要煮飯,我咪看檔。佢好準時,廿七號一到就識追家用。」

「阿媽最唔錫我,但佢實記得我。」約二十年前,媽媽七十歲,有天過馬路時,被風馳電掣的汽車嚇至跌倒,撞傷後腦。手術後,記憶衰退,反應遲緩,完全認不出家人,「個個唔認得,淨係認得我。你估佢第一句講咩?阿明,你仲唔返屋企做嘢!」重創後,嚴重退化,無法再做拿手的蝦多士、西多,士多於是只能賣零食。黃少明辭掉全職工作,侍奉左右。十年前,媽媽在睡夢中離去。黃少明一貫淡定,「打 999,接電話個嗰仲緊張過我。佢叫我唔好緊張,我話大佬你先唔好緊張。」


整間士多都蒙起厚厚的塵埃。 

電單車模型,等待好價出售。 

高掛超人公仔,令士多添了份童真。

 

黃少明自覺克盡責任,半點遺憾也沒有,反而覺得:「老媽子賺到㗎喇。」原來爸爸過身那年,她同時證實患上骨癌,醫生診斷只有三個月命。後來找到偏方,以蜈蚣治療,癌症神奇消失。奇蹟病癒,此後每一天都是 bonus。

自幼慣見死亡,至親離去,亦沒有留下大傷痛,「夠鐘就要走,長短命唔係問題。好死就賺到。好似我老竇老母咁瞓着覺就走咗,幾好呀,無掙扎無盛,一流啦。」

有賺的,還有黃少明本人。今日他一餐吃兩個飯盒,又高又肥,但其實他昔日瘦弱如貓咪,命懸一線。原來當年黃母懷着孖胎,不足十月,已趕着探頭人間。生產時,一子早夭,一子存活。活過來的便是黃少明,才得三磅。體質弱又敏感,連奶粉也不能吃。為了養大他,父母餵人奶、豬骨湯,長大一點,哥哥教他點豉油,吃骨髓,補充營養。直至十六歲捐血後,體質大變,胃口、吸收力大增,才變成胖子。「以前無氧氣箱,得三磅都養得大,咁你仲唔係發達呀?」念及一出生已跟死亡狹路相逢,黃少明總覺得能夠生存下來,已經很幸運。


一餐吃兩個飯盒,怎能不胖? 

嘉利冷氣,陳年汽水櫃。 

 

走過死門關,命仔似乎比一般人堅。童年時,幾個細路走上墳場玩耍,膽大包天,「踩墳頭呀,唔係踩下面個嚿,踩個頂,一路踩過去。係我兩個外甥渣啫嘛,踩兩步就跌咗落地,真係無鬼用。即係點講,命唔夠硬囉。」

十一兄弟姊妹中,兩個兄長走不過關口,英年早逝。黃少明幼兒時,四哥當走片,即替電影公司當跑腿,運送影片拷貝到各家戲院播放,期間發生交通意外身亡;剛上小學時,全家讀書最叻、最斯文得體的五哥考上港大,未及上學,有天在義莊後門打球,突然暴斃。所以能夠活到今天,怎說都是恩寵。


肥老闆像尊大佛坐在門口把關。 

貼滿陳年海報,包括這張玉泉汽水。 

甘於清靜,謝絕氾濫資訊,所以多年來一直用 Nokia彩 mon手機。

找錢,敗家仔!

活着多好。黃少明在士多裏找到活着的好。至今單身,兩袖清風,跟三個哥哥同住。每日生活就是到西環買菜,做家務,照顧失明的八哥,打理士多。少交際,懶理外表, Polo恤穿窿發白,夾着人字拖四圍走。生活趣味就是,一日幾根雪茄,絕版勞力士戴來自娛,而非炫耀,士多內放滿珍藏高達、電單車模型,靜候同好,待價而沽。「高達海鮮價,電單車模型就鮑魚價。」

留守山野小店,其實也不愁寂寞。每日下午,總有一大班國際學校學生來吃麵打躉。「找錢呀,敗家仔!」黃少明高呼,把找續硬塞給小夥子。紅鬚綠眼,似懂非懂地接過零錢。小夥子都是來自中上家庭,買罐五元汽水,卻付十元,懶得找錢。黃少明還親手寫上英文告示,叫他們要擺好桌椅,保持地方整潔,「佢哋平日有工人服侍,嬌生慣養,無啲手尾。」一個曾經當家的孩子,面對富貴孩子,總是忍不住教化。


平日以逗學生為樂。 

女學生以肥老闆英文名 Steven做了個名牌。 

竹昇、鬼仔常來。四大規條,自行對號入座。

 

黃少明生性寸嘴又貪玩,很喜歡逗這班小夥子,「佢愈唔鍾意嘅,我咪愈做囉。」結果愈玩愈有感情。曾經有個華人學生向他爆粗,惹來其他同學杯葛,結果要向他斟茶認錯才收科。也有女學生,以黃少明英文名,精心做了個名牌「 Steven’ s」。

Sean就是其中一個被肥老闆寸嘴寸出感情的學生。 12年前, Sean十七歲,「師兄師姐全部都落嚟食晏,咪帶埋我哋嚟食麵食零食。因為學校啲嘢又貴又唔係幾好食,所以會靜雞雞竄出嚟。」士多地方細,食物花款又少,卻無損歡樂時光,「有時好多人落嚟,成二十個三十個。呢度唔係好大,全部逼埋,傾吓偈食吓嘢,都幾開心㗎。」肥老闆把口唔收,其實對他們很寬容。 Sean難忘有回,天文台懸掛黑雨,幾個朋友沒有雨傘,老闆讓他們到士多避雨。個個把鞋除掉,在暴雨中四圍走。


龍眼樹,黃父六十多年前栽下,像把大傘守護着士多。 

附近國際學校學生常來流連打躉。 

當了下村村長多年,幫街坊收信。 

士多後的房子,是黃少明跟三個哥哥的居室。 

 

後來 Sean考上中大讀法律,畢業後跟朋友辦補習社,教英文。離校多年,幾乎每周來大口環探肥老闆,跟他玩啤牌,打麻將。「我哋無當佢係一個小食店老闆,因為我哋嚟得多,就會同佢傾偈,傾得多咪當佢朋友囉!」黃少明搭嘴:「佢似人呀嘛!其他係鬼(外國人),點溝通都爭啲。」

萬物有期。生有時,死有時;哭有時,笑有時。黃少明早在每回的離別中學懂安時處順,有套哲人般的看法:「人生存就係等死。」然而,人總無法擺脫失去的情感折磨。士多後面,一棵龍眼樹拔地而長,枝葉豐盛,像一把展開的大傘。六十多年前,黃父親手把樹栽下。有年夏天,黃少明幾兄弟,爬上樹趕蝙蝠,摘龍眼。「唔捨得斬,點都唔會斬。」笑聲過後,有時是無邊的思念、眷戀、不捨。


Sean,昔日是流連士多的學生,如今是肥老闆好友、契仔。 

契仔每周來訪,吹水打牌。 

Yupi漢堡包形狀軟糖,$2。

玻璃樽可樂,$5/335ml。 

萬樂珠,$1/2粒。 

Magic Flakes芝士餅,$2。 

Cream-O雲呢拿味朱古力夾餅,$5。 

 

清記士多
地址:大口環村下村村口
電話:從缺
營業時間:周一至周六 11:30am-7:30pm(春秋二祭周日亦開放)


撰文:周燕
攝影:李日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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