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樂九五年加入《蘋果日報》做突發攝記。○七年起不再跑外勤,改為開發動新聞,現職高級採訪主任。同一個甫士、同一部相機,當年張家樂就是用這部 Nikon F90X菲林相機,拍下經典之作。 

新聞背後

突發新聞線 導火狗仔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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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得港視的《導火新聞線》,記者終於成為電視劇的主角,與醫生、律師、飛機師平起平坐。街坊們對記者的興趣忽然急升,十萬個為什麼亦隨之浮現:
•突發記者其實是賽車手?
•老總被斬,竟不與警方合作,寧願江湖事江湖了?
•名人發現自己被狗仔隊盯上,可以用更多猛料來換取自己的醜事不見報?
《導》的劇本早在三年前撰寫,編劇當時以為浮誇的情節,後來竟一一實現。劇中的採主、記者可以瞞住老總換頭版;後來《明報》總編鍾天祥就示範了如何在深宵把「六四專題」換成「馬雲助你創業」。劇中有名人虐妻、卻推說妻子有精神病;現實中梁齊昕疑似遭毒打,報警不遂,梁振英又是那一句:我個女有情緒問題。公仔箱的世界變得疑幻疑真。
記者天生要求真。我們找來傳奇突發、娛樂狗仔和傳媒高層現身說法,教我們分清現實與戲劇的真偽。

 


2002年 1月 31日的《蘋果》頭條。 

張家樂一騎絕塵,穿梭槍林彈雨,見證過不少經典場面,「以前一接到 call,腎上腺素急升——開槍啦喂!」○二年一月三十日,「五金大王」蘇澤棠在九龍塘連人帶車被綁,綁匪要求在尖沙咀收贖款。張家樂的鐵騎朝文化中心方向、駛到梳士巴利道附近,看見肇事車輛正在對面行車線,即時 U turn。駛到尖沙咀警署時,跟賊車的距離只差一、兩個車位。此時綁匪鳴槍,張家樂身後的巴士中彈,玻璃碎落。警察大嗌:「 Take cover!」他以電單車作掩護,把綁匪跳下車、越過欄杆逃去的一幕拍下。「影完梗係褪菲林、袋住先。萬一跌咗部機,走光點算?」回到公司,他仍然忐忑,直至見到影像在藥水中浮現,才稍稍安心,「冇嘢驚,係驚影唔到。死,真係冇驚過。」事後張家樂獲獎金四萬元,兼有免炒金牌,「呢個都係傳說啫。」十多年過去,他仍然佇立堆填區,金牌之說至今仍未被打破。

車手


劇中《榴槤日報》與《囧報》互片,炒車收場。 

那是警方通訊系統仍未數碼化的年代,突發記者可以用「 999機」接收警員的對話,同步收料,到達現場時,案情已了然於胸,「突發相一定要有氣氛,冇氣氛邊過癮?」為了與警察鬥快,衝燈是閒事。但自從○四年數碼化後,記者只能等警方發放消息,變得後知後覺,「而家衝嚟都唔知做乜,去到已經係事後嘢。」武功廢了一半,但車還得繼續飆,「突發有好多車手,啲人揸車好勁。」採訪車多屬錢七,如何與名流的跑車追逐而不失禮,是一門學問,「有人揸住架 Corolla 1500cc,喺吐露港踩到一百八十。仲教你入咩波先、踩油後轉咩波,先可以爆錶。」
張家樂說自己不是車手,鐵馬時速最快不過一百二十公里,「上到 highway,私家車會快啲。但停一停燈,我又可以攝車罅。」但打工為何要以性命相搏?「梗係快啲去現場,唔通包尾咩。走埋去,咦,走晒嗱?咁好悶㗎嘛。」「你要有想贏嘅心態。」

攻城

跑突發除了鬥快,也鬥智。要說服事主開門,有時要充當社工:「有啲慘事,真係攞個心出來幫佢。」有時充當八婆:「有啲醜事,你拍門,講到好大聲,成條走廊都聽到,佢就會開門,放你入屋,細細聲先講。」傳聞有人試過不擇手段,把水電掣關掉,逼事主就範,「打份工,做乜搞到人哋咁麻煩?」
又有無良突發撕毀苦主的全家福、令行家不得要領,「總有人做啲咁嘅嘢。其實唔會真係丟咗,至多遲啲俾番佢。」在數碼年代,照片不再是孤本。「而家網上好多相, facebook搞掂晒。」去年六月,啟晴邨槍擊案,記者瞥見警察的記事簿上寫着「李婷」和一個電話號碼,「 Google吓,咦,佢咪阿邊個?攞個電話問吓娛樂,連號碼都一樣,仲唔係佢?哈哈,打去問吓佢呢。」結果發現,槍手的女兒即是同期轟炸娛樂版、彭順的小三李悅彤。

把關

突發記者常與屍體殘肢為伍,不宜多愁善感。但輕看生死,又換來良心責備。望着企圖跳樓但猶豫不決的人,總有口痕友忍不住嘀咕:「係就快啦。」「×,乜你咁衰格?」行家們群起攻之,但張家樂問自己:「你真係冇咁諗過?」為免心中交戰,唯有放棄掙扎,「做呢行,通常都嘻嘻哈哈。你要好豁達,唔係會抑鬱。」死者為大,但在生的也不由你去批判,「尤其係自殺新聞,就算好多 source話你知,個老公係衰人,搞到老婆跳樓,都唔可以寫得咁盡。呢個要把關。」「你無啦啦判一個在生嘅人死刑,好大鑊。」

 


春麗原名歐建樑,九二年起任職娛記、九五年加入《蘋果日報》,九七年被挖角到《壹週刊》。○七年離職,現時開設製作公司。九十年代初,娛樂圈遍地黃金。「金鋪開張,有脫星去,跟住就俾一嚿錢你。」收利是原來不是強國記者的專利。四大天王當道,菲林拿去信和便點石成金,「兼職都搵幾萬。如果你勤力、有獨家相,可以去到十幾萬。」 

戎馬生涯有時盡,張家樂自○七年起開發動新聞,不再跑外勤,「老啦,真係。」他現時兼任即時新聞,壓力其實比跑突發更大。提到《蘋果》推出「爆相爆片」送大禮,讀者供料、最高點擊的可獨得一百萬,那邊廂公司卻不斷裁員,他終於收起了嘻皮笑臉,「我都要講啲真心話。出去跑嘅會點諗?我有啲戥佢哋唔抵。」「(報料者)而家好有動機去做一單假新聞出嚟。做突發本身已經要夠懷疑,人哋設個陷阱來呃你,咪死?真係要睇得好謹慎。」
在網絡年代,人人都是記者,突發終將會被網民取代?「樂觀啲去睇,佢哋提供咗新聞嘅源頭。出面影嘢係快過你,但佢係真定假?始終要搵個人落去。我哋都要去求真。」「好似上次機場個煲飯哥,你影到,都要我哋落去問佢咩背景。就咁話有個煲飯哥,三百字就寫完。」

 

春麗加入娛樂圈之前,曾是體育攝記,習慣捕捉動態,未料後來這成了他做狗仔的必殺技,「當時啲菲林,感光度低,隻手要好定;要手動對焦,仲要偷拍,把握力要好高。」九七年,為了偷拍《風雲》的絕密造型,他試過瞓了三晚坑渠。「那時好瘦,攝到入去。」他先混入片場探路,得知唯一的廁所在場外,遂守株待兔,一見到明星出來,便趷起身按快門,天光便回家沖曬菲林。「第一晚失敗,因為好難處理。再調整影法,第二晚便中了。第三晚再去搏吓有沒有更爆的。」單獨行事七十二小時,哪來鐵一般的意志?「滿足感來自個個做唔到嘅嘢、你做到。」事後電影的監製大怒:「同我搵呢條友出嚟,隊冧佢!」「你見到佢咁嬲,好興奮㗎嘛。」同事們也紛紛交頭接耳,「上到 canteen都覺得自己好威,自我膨脹。」

任務


九七年偷拍的《風雲》造型照,齊全過 Yes Card。 

狗仔的任務能三日完事,算是速戰速決,等一個月以上是閒事。而老細的 order可以很天馬行空,「我好喪,叫我做乜都做。」九九年,林憶蓮產女,只知她藏身加拿大的一處湖邊。「有個同事去咗兩個幾月,坐遊艇逐個湖去搵,竟然搵到,使咗好多錢。」出差頻繁,「臨走前去搵監工,話嚟唔切問秘書攞錢,佢就喺自己袋拎一磚大牛出來。」監工即張劍虹,時任《壹週刊》總編輯。
將在外,危險自理。他試過在台灣一家夜店外等候。一名穿黑西裝,禮貌周周的男子走近,示意他絞低車窗,「佢伸手入嚟,拎支槍擺喺我肚上面:你五分鐘內不離開,我就一槍打死你。」他自詡身手敏捷,甚少被揼,他有同事試過在海逸酒店等某明星,卻被四、五個操國語的高手圍毆。事後才知當時江澤民正在附近。「打咗一身,都唔知咩事。」

犯法

誤中副車偶爾發生,飛車追逐則是常餐。「無人會介意你撞爛架車,最緊要影到獨家相。」超速、炒車,自然會有人頂包。「我追謝霆鋒頂包案時,都有搵人頂包。只係我無穿,佢穿咗。」後來謝霆鋒妨礙司法公正罪成,被囚兩週。曾有同事半夜收工,返回公司途中在環保大道炒車,當場死亡。但春麗仍絲毫沒有收斂,「當時後生,覺得做狗仔就係咁。」
隨着藝人們的警覺性提高,狗仔隊亦有所進化,「出去做嘢通常有兩部車。一部喺前面,估佢(目標車輛)嘅路線。估錯咗,穿插幾下,下個路口又返番來。」無所不用其極的方法,包括潛入屋、偷垃圾、向菲傭埋手、致電事主發放假消息、調虎離山等,「有好多根本拉得。」後果和別人的看法,從不在考慮之列,「整體的意識形態係:食得鹹魚抵得渴,你做得藝人,廿四小時都要俾我影㗎啦。」

良心


春麗揭人私隱義無反顧,只因「好鍾意見到人哋被爆料後嘅反應」。 

他做過最刁鑽的封面,是九七年的港姐競選。匿名者來電,說某佳麗與有婦之夫搭上。接下來一個月,果然發現她每日彩排後,便去陪老細。「最關鍵係個 goodbye kiss。」他在那女孩的香閨樓下等候,對方停車在他後面,「唔可以擰轉身影,要執生。」他沿着椅背跣落去,鏡頭鎖定在倒後鏡,攬錫齊備,只欠東風。「佢要入到三甲先有 value。決賽當晚,我哋喺電視前,好似跑馬咁,二號、二號……」二號跑出後,便拿着偷拍照,在公開活動上向她晒冷。對方即場崩潰,消失於娛樂圈。「呢單好深刻,因為部署性好強、 timing掌握得好好。」
春麗說他的戰鬥力比人強,原因之一,是老闆沒有太多朋友,沒有誰不能開罪。在別的機構,老闆一聲令下,便把死跟爛跟得來的猛料,當作人情贈予有勢力人士。「所以佢哋好 hea。」但他的戰鬥力最終還是被毒品侵蝕,最渾沌時,他試過偷拍完才發現忘了入菲林。「其實炒得,但上司保得我好勁。」○一年,他受到感召,轉信耶穌,行家們一時不能接受,「直到大半年後,佢哋見我唔講粗口,唔睇馬經睇聖經,才漸漸相信。」
他從此不再兇狠,幾萬元的月薪顯得物無所值。做隻「善良的狗」,卻又落得良心不安。○三年沙士爆發,娛樂圈沒有新聞,狗仔行業由全盛時的接近二百人,縮減了一半,此後不斷走下坡。到○七年,春麗也終於被裁,「而家有手機。自從陳冠希單嘢,都無任何走光相會勁過佢自己影的。」

張劍虹

八三年入行做財經記者,九一年加入《壹週刊》,位至總編輯。現職《蘋果日報》聯席副社長。

 

Q:試過有人找你做交易、以換取新聞不見報嗎?
A:《台壹》早年曾做過一單關於辜氏的新聞,只係普通嘢,冇話佢犯法。對方提出俾五千萬(台幣)廣告我哋、兼做專訪,代替已有的古仔。咁梗係唔得啦,只要交易過一次,以後唔係交易與否的問題,而係條件的問題。點解我同阿 A deal、阿 B唔可以?即係我唔妥你、要整你?咁你係咪要斬我?《港壹》創刊初期都有類似的情況,但幾年後就陸續消失。
Q:提出交易的通常是誰?
A:中間人其實都有頭有面。可能係一啲大老闆,透過金融界人士打個電話來。那些人都係平時認識,可能喺某些場合見過面。除咗羅兆輝會自己打來。佢個人又大方喎,我哋影到佢同啲女飲到醉晒,佢就話:「不如唔好出啦。」「你知唔得㗎。」「咁你預早通知聲,等我匿埋吖。」

 

Q:九十年代的《壹週刊》,比現時浮誇得多,是近年的尺度收緊了?你自己有冇撞過大板?
A:我領過一單嘢,係細路仔的撕票案,我哋封面登咗佢張相,當時群情洶湧,被人鬧「你再殺咗佢一次」。仲有鄭經翰,佢被人打,我幾日後訪問佢,瘀傷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咪幫佢加深色啲。又係被人鬧到狗咁。當年冇乜諗到讀者感受,淨係諗住將案件還原。經一事,長一智啦。唔係話尺度收緊,而係公眾心中,永遠有一把尺,你過咗界,就有人抦你。



九四年鄭經翰在亞視主持《龍門陣》,與黃毓民去消夜時被毆。加工後的瘀傷,與原相大不同。 

 

Q:買相買片會吸引人造假,那為何《蘋果》要大搞「一百萬爆相爆片」?
A:初初推出時,都有好多唔同的意見。部門主管反對居多,話攞啲錢獎勵做獨家的同事好過啦。試一次囉,(力排眾議)呢個都係壹傳媒嘅精神。怕造假,我哋咪把關得好啲。至今做咗十幾日,又冇突然收多咗好多片,把關的同事又唔覺多咗好多騎呢嘢。同事有冇因為咁而唔報料?又冇喎。


撰文:蔡慧敏 
攝影:胡智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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