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身處邊境的落馬洲村,旁邊就是分隔港深兩地的深圳河,遠望就見到深圳一幢幢亮了燈的高樓大廈,黃昏時分坐在香港這一邊,靜聽鳥聲、風聲和昆蟲的鳴叫,感覺非常寧靜。 

壹些事壹些情

邊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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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兩制的精神,本來就是河水不犯井水。
只是回歸後,面貌早已改變,就連本來相隔港深兩地的邊境界線,也逐漸消滅。
為了配合大陸發展深圳河套區,港府兩年前開始陸續開放邊境禁區,成為不少城市人假日踩單車的新地方,深深感受這裡封存了的鄉村特色。
不過,解放了的禁區,亦惹來私人
發展商的入侵,有人已密密從村民的手中,買了農田,劃了分界,準備起樓,這個逾半世紀的鄉村風貌,將會被慢慢改寫。
這個邊境,見證當年香港的變遷,住在這裡的老村民,目睹大陸人
由五十年代開始,怎樣為了逃避共產政權
偷渡來港的淒涼境況。
現在深圳起了一幢幢摩天大樓,外表輝煌;這裡則依然故我,人情味依舊,上一代的村民在這裡種田養魚,捱大一家人,一碗簡單的木瓜湯,鮮味到你說不出話來,難怪住在
這裡的人都說,比起對面河的繁囂,這裡的生活更寧靜舒服。
他們都盼望這條邊界線,不要消滅,也不要讓河水淹過來。

 


邊境禁區山上的鐵絲網,現在隨着開放已逐一拆掉,遺留下來的並不多,是當年由大陸偷渡來港人士的痛苦印記。 

位於落馬洲村的荷花農莊,是一個集士多、觀景區、魚塘及果園的地方,是到落馬洲邊境踩單車人士的必經之處,假日更有河鮮宴私房菜,遊人可一邊品嘗從魚塘飼養的烏頭、塘虱和鯉魚,一邊欣賞園野風光。夏天還有桂味荔枝和杧果吃,有荷花開。
農莊老闆娘郭婆婆就悠閒地坐在士多門口與經過的人打招呼,平日少人到,她就靜靜地坐着出神,婆婆的九個仔女已出外打工,只有做巴士車務主任的五子郭金祥,每天都會回來幾小時打理魚塘。
這天記者來到與她閒談,八十歲的她,雖已滿頭白髮,但仍然很好記性,這位老人家,笑起來的樣子很是親切,「我無晒牙啦,笑起來唔靚呀,哈哈!」

農村變天


八十歲的郭婆婆(右),飽歷風霜,不單湊大九個仔女,亦見證着大陸難民潮偷渡來港的淒涼境況,旁邊的五子祥哥小時候經常見到偷渡客浸死在河裡。 

農莊對出就是深圳河,另一邊是落馬洲村,村內有一塊大農地,有一兩個農夫正在插苗施肥,但郭婆婆說:「呢塊田就嚟無㗎啦,俾新田嘅人買咗,會填咗嚟起樓。」不要看她似乎不問世事,其實十分心水清,這裡發生的事,她一一看在眼裡。
當年大陸人偷渡過來的情景,她依然記得很清楚。
「有好多人呀,日頭又有,夜晚又有。
「我哋叫佢哋做逃跑佬,大陸大放(五十年代大鳴大放)嘅時候好多,佢哋來到好肚餓,問我哋攞飯食,有啲無衫著好凍,想要杯滾水,我哋做好心,俾完佢就叫佢哋快啲走。」

紅毛鬼影

郭婆婆說着說着,神色也凝重起來,記者問逃跑佬係咪好淒涼,老一輩人聽到「淒涼」這個字,一般都有很大反應及感觸,郭婆婆也是一樣,連聲嘆謂:「佢哋好淒涼,有啲爬山落來跌死咗,有紅毛鬼影,又有皇鬼捉,有啹喀兵拉,一見到啦,就捉返大陸,好淒涼。」
當年香港政府為了阻截這股龐大的偷渡潮,都在邊境加設鐵絲網,更在山上設立多個警崗及瞭望台,日夜監視情況,當年的皇家香港警務處處長叫麥景陶( Duncan MacIntosh),他親自執行這個任務,更設計了七座可以三百六十度射出白光柱到地面的碉堡進行監視,名為麥景陶碉堡( MacIntosh Fort),現已全部丟空。
記者於黃昏時分去到其中一個碉堡視察,只見重門深鎖,非常陰森,碉堡周圍還圍有未拆走的一圈圈滿布倒鈎的鐵絲網,可以想像當年捉人的肅殺氣氛。而郭婆婆所謂的紅毛鬼影,大概就是指那個強力射燈影住偷渡者的情況了。
根據記載,這些偷渡客都是為了逃避共產黨的專制政權,不顧一切逃來香港追求自由及生存,但當時英國政府擔心香港被大陸共產黨滲透,加上憂慮偷渡潮會加重香港房屋及福利等的負擔,於是嚴格執行反偷渡行動,但依然禁不勝禁,據載有超過百萬人在五、六十代來到香港,亦衍生了人蛇勒索等罪案問題。
七四年港府實施抵壘政策,非法入境者如能成功進入市區,有親戚擔保,可免被遞解出境,由此觸發新一波的逃港潮,政策在八○年取消,但這段期間已有逾八十萬人投奔香港。
這些幾十年前的生死往事,在後生一代的心目中,可能只能從長輩、書本或電影中略知一二,但郭婆婆及其家人,天天都看着感受着,是活生生的見證人。


郭婆婆飼養的寵物寶寶豬,成為遊人爭相拍照的粉絲,你叫聲「寶寶豬呀」,牠就爬上來,十分可愛。 

這個在邊境山上的麥景陶碉堡,建於五十年代,可以三百六十度射出白光照射地面,監視偷渡情況,現已人去樓空。 

共產迫害

她的四十九歲兒子郭金祥,小時候也見慣這些場面,祥哥帶記者去到農莊後面的深圳河邊,指着河說:「呢條河好多偷渡客浸死咗,水漲時就流入去羅湖區,水退時就流入后海灣,我都見慣。
「死屍流入大陸就大陸派人執,流入香港就香港派人執,每日都有。
「見過有啲三、四個人黐埋一齊,因為有一個識得游水,諗住一個抱住三個游過來,點知游到無力沉咗就一齊浸死。
「對面有大陸紅衞兵追,又派狼狗追捕,有偷渡客受驚跳落河,點知插咗入河入面啲泥裡面,遇到水漲浸死咗,水退時成個企喺度。」可能真的見慣了,祥哥說得很淡然輕鬆,但記者聽來,想起昔日這些慘況,不禁啞然。
記者問他:「而家深圳起晒高樓大廈,你望住啲樓不停起,有咩感覺?」「大陸發展好犀利,以前烏燈黑火,而家不斷起樓,你睇吓,我呢度可以望到三個口岸。」他用手由左至右掃,「呢度係羅湖,中間係福田,嗰邊係皇崗。」
倒是郭婆婆說得較坦白:「睇住起樓無咩感覺,都有去深圳飲茶,都係十幾年前囉,而家無去,多數去上水飲,上水近呀。而家大陸架勢呀,有田有地有錢分,以前大陸人來香港,就話香港架勢。」
回歸以後,香港政府不斷檢討設立禁區的需要,加上大陸要發展深圳河套區,為了方便更多人可以在邊境等地發展與深圳接軌,於是紛紛對外開放,原本佔地二千八百公頃的邊境禁區,包括沙頭角、打鼓嶺、上水及新田等禁區界線,陸續開放,現已縮減至八百公頃,分隔兩地的鐵絲網,亦一一拆除。不過,當你進入此地,手機即時轉去大陸網絡,這條界線依然隱隱存在。


當年皇家香港警察在邊境布防,捉到偷渡者便遣返大陸。 

八十七歲的村民馮伯伯,每天仍落田耕種,他說每天望着對面不停起樓、早已變天的深圳,不勝唏噓。 

地產入侵


登上料壆村的山頭,豁然開朗,一邊是繁囂的深圳市,一邊是本港邊境落馬洲魚塘和農田,合成一幅超現實的景象。 

「新訪客」除了一批批行山和單車友外,還有對這塊鄉村地虎視眈眈的地產商。
記者在其中一個叫料壆村的地方,發現一部分田地已被木板圍着,十分礙眼。料壆村已有二百年歷史,原住民姓馮,都講圍頭話,八十七歲的馮伯伯說:「嗰度俾啲發展商買咗來起樓,圍咗幾個月咋,起三幢俾一幢個業主。不過呢度好難發展,坑渠麻煩,又無路行,無地方出水。」
根據地政署資料,該塊圍了木板的農地,原本由第四代人馮樹方擁有,但已於去年七月以一百九十多萬元,賣給鉦浩投資發展有限公司,公司股東為何永強,而該公司更於今年一月成功申請把土地分為六份,相信是為方便日後分拆出售之用。
據村民所講,其實村內很多田地已賣出,向政府申請改變用途起屋,但由於部分村內馬路屬官地,若要起新路通往新建的村屋,以及解決去水排污等問題,就要與政府不同部門商討。村代表馮興疇及馮就全,聯同上水鄉事委員會主席侯志強,去年在城規會上更表明立場,反對把私人農地及魚塘劃作綠化地帶及自然保育區,以方便村民改變用途。
記者在料壆村行了一圈,發現村內很多的村屋都是新的,據村民所講,這裡很多人把田賣了,就用來翻新舊屋,年輕一代多數在外國工作,馮伯伯的兒子就在荷蘭餐館工作並已成家立室。他每天則依舊到屬於自己的田裡用鋤頭翻泥土,雖已八十七歲,但拿起鋤頭依然精力充沛,他的屋正對着深圳,看着對面不停發展,他滿有感慨說:「覺得發夢都夢唔到咁嘅樣,點會有咁嘅世界㗎!」

甘味難忘

若留到晚上七點後,你會看到對面一幢幢像 IFC般高的大廈外牆屏幕閃閃發光,還打上各適其適的廣告語句,五顏六色拼作一團。這時候,住在小屋的郭婆婆也開飯了,周圍靜英英,只聽到陣陣風聲和樹上小鳥的鳴叫,有隻白鷺飛過,正在魚塘中覓食,郭婆婆說:「有隻雀叫釣魚郎,紅嘴綠身,以前經常出沒,啄魚食好叻,捉來燉貝母可以醫氣管炎。周圍啲樹好多火雀,咕咕咕咁叫。」
她請記者喝了一碗用柴火煮的木瓜湯,木瓜飽滿,一口咬落去,鮮甜到痺,是從來未嘗過那種甘味,郭婆婆又笑着說:「木瓜自己種自己摘,慳好多,樹上熟好甜㗎!呢種湯用柴火煲,你哋住喺出面飲唔到㗎。係咪好味呀!」


鄉村車本週二最後營業,之後會被小巴取代,不少人在上週日與車拍照留念。 

消逝的還有這架接載邊境村民出入上水的馬草壟鄉村車,車內對坐的排櫈,車頂上的扶繩,一切都是「鄉村限定」。 

邊境開放,亦引來地產商入侵鄉村買農地,位於料壆村村前的大片農地,大部分都已賣出,用木板圍起的部分,將會用來起樓。

撰文:黎明輝
攝影:莫智謙、曾春南
資料:李寶瑜、鄭靜
mailto:news@nextmedi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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