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勁馳出街要戴着鴨舌帽。雖然天色暗淡,但這光線足以令他反胃。他在「《蘋果日報》慈善基金」有捐款戶口,編號 C3815。想資助他到澳洲求醫的朋友,可致電 2929 0000。 

非常人語

上訪 盧勁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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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遺失可怕、還是從未擁有更不幸?自小學開始,盧勁馳的近視眼鏡總是度數不足。十六、七歲被診斷患有視覺神經退化,現時視力僅剩一成。眼前霧霾漸濃,他以新詩自況:「遺失所有外語電影的字幕……遺失旺角街頭穿吊帶衫的女孩、一隻長毛貓和陽光明媚的春天。」他是港大比較文學碩士,出版過詩集,拿過幾個文學獎,現時在一間私人機構做文員,藉以餬口。
失明以外,其他觀感機能又陸續失控。稍稍高頻的聲音會令他心悸、碰到陽光皮膚刺痛、連指尖刮在布料上,都像針㓤。最要命的,是全身筋骨像扭毛巾般,愈拉愈緊,西醫卻無以名狀,多年來在眼科、腦內科、精神科之間被當人球,「社會對罕病、對醫療系統的誤解,隨時逼到我癲。」止痛藥無效,精神科的藥他不敢碰,怕會弄假成真,家人卻怪他「有病又唔肯食藥」,「我唔係搞維權,但好似被人捉咗入維穩辦咁,以醫療名義將你隔離、封閉。」不甘餘生受折磨,他決意上訪。

 


iPhone內置讀屏功能,當收到短訊,一按掣,便會自動讀出。一切無聊或重要的訊息,都化成滑稽的機械聲。下載放大 app,連放大鏡都省下了。 

盧勁馳說話時,總是很專心的看着你,雙眼卻怔怔的沒有焦點,正是「君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愁」。那是芥川龍之介茲念在茲的詩句,印在《羅生門》的扉頁,意思是唔聲唔聲,卻憂鬱得隨時爆煲。盧勁馳的病況,也像《羅生門》,「睇眼科,就話視覺神經退化;睇腦科,冇腫瘤,但又 check唔到神經線有咩問題,淨係俾止痛藥我,冇效,就叫我睇精神科;但,我似有精神病嗎?」把異類歸入「黐線」最是方便。「同醫生拗,有時可以講大半小時。佢哋都係話:慢慢啦、你唔舒服、解決咗痛症先。要解決一早解決咗,我睇咗十年了!」他有點着火,可以想像診症室的硝煙味,「重點係,你冇生命危險,佢哋就唔會攞你去研究。」
藥石亂投,卻解釋不了骨架為何顫危危、像板塊般互相擠壓。他每隔幾分鐘,頭部便要往左右一 chok,像萬聖節的骷髏在作動。「頭頂揦住,郁吓會好啲,鬆一鬆筋膜。」這繃緊由天靈蓋開始,延伸至面骨、牙關、頸椎、背脊以至全身,廿四小時無休止,「昨晚三、四點扎醒咗,瞓得耐,會骨痛。要轉來轉去、活動一輪,先瞓得着。」盧勁馳開始懷疑,是地心吸力的錯。是否要離開地球,劇痛方休?有一段時期,他每日游水兩、三小時,唯有在水中能放鬆,「但太嘥時間。一上水,又打回原形。」

孤獨


二○一二年,盧勁馳碩士畢業,這是他近年少有的照片。常人的記憶以影像為主,所以熱衷於拍照留念。但對盧勁馳來說,有圖卻不等於有真相。 

他感到身體內外的問題在互相拉扯,「但西醫解釋唔到。佢哋唔會將骨架同神經一齊處理。」痛楚令他不能集中,難以閱讀和創作,這無異於判他死刑。「畏光、怕聲我都忍受到。我只係希望冇晒骨架啲 tension。」
○七年,他剛開始唸碩士,骨骼的情況亦開始惡化。頭痛醫頭,骨痛,便試試脊醫好了。兩年前,他遇到了一位與他有醫緣的脊醫,「我覺得骨架好咗。我媽話,我的盆骨以前係夾住咗,而家拉番闊,啲褲都唔啱著。」脊醫也有分不同專科和流派,只是在香港未發展得那麼仔細。盧勁馳發電郵給外國的脊醫問症,希望有進一步改善。澳洲的專家回覆,說他的骨架像危樓,肌肉得花幾倍氣力將它固定,以保持姿勢,卻導致麻痺和劇痛,身體再沒有多餘能量去復元。神經系統亦因為長期受刺激,變得過度活躍,可能影響耳、目和觸感。
盧勁馳覺得這解釋較有說服力,「在美國,脊醫係西醫以外最大嘅醫療科目。但喺香港,似係跌打、氣功咁啦。」脊醫不受政府資助,他現時每月要花六、七千元,佔了收入的大半,令生活更加拮据。「呢樣嘢好需要別人認同和支持。我甚至要說服自己,睇脊醫係值得嘅。」他打算孤注一擲,用僅有的積蓄,加上從親戚借來的數萬,湊合十萬元,到澳洲接受三個月的治療,「可能有效、可能冇效。照計我喺香港睇咗兩年,改善咗兩、三成。如果我去澳洲遇到好好嘅醫生,做到五成都好勁啦,點計都要再去第二次。」若效果欠佳,則要另覓戰線,「我擔心冇後續,半天吊。如果效果好好,又要再儲錢?我嘅狀態唔係太可以等。」

說服


盧勁馳的電腦,每個 icon都要無限放大。他的眼鏡是自製的裝置,透明鏡片可擋藍光,太陽鏡綁在一旁,在戶外時用。 

朋友們都知道他的視力每況愈下,卻不知病況複雜。每次他得獎、接受傳媒訪問後,都會收到一堆問候。但那些「加油」或「 take care」,卻是無可避免的蒼白無力。面對殘軀的,始終只有自己。他不斷搜集資料、看外國脊醫寄來的教科書。「脊醫雖然都唔能夠根治,但佢成個理論、治療成效,係幫到我多過食西藥。呢一點,我用咗八年去說服我身邊嘅人。呢個過程,先係最痛苦。」
他不敢高估別人的耐性,朋友問及病況,都盡量簡化,以免斑點滿身嚇壞人。但面對至親,赤裸相對卻難免傷感情。「我對住我屋企人,真係會癲。」他花了五年,總算讀完碩士,又天天上班,家人都樂意相信他「一切正常」。為了令他們明白問題嚴峻,盧勁馳試過在老媽面前聲淚俱下、怨她不支持自己,「講到要自殺咁滯,佢都唔理我,當我精神病。我情緒失控,就叫我食藥囉。」其實家人依舊會對他噓寒問暖、每次回家飯餸不缺,但她能夠做到的,就是這麼多。「你唔理我,遲啲唔會再見到我。」「去到呢啲位,我媽就好驚青。我都唔想咁,但要去到咁盡,佢先肯認真聽你講嘢。」媽媽屈服,將會陪盧勁馳去澳洲,照顧他的起居。但拍拖十年的女友,最終還是捨他而去:「根本睇唔到未來。我明白佢嘅決定。」若不是怕光,他雙眼大概會望向遠方,望見天色一片黯然。

吃書


二○一○年,盧勁馳參加了香港展能藝術會的展覽。他的「有光書」是優秀作品,紙箱內放了燈泡,頂層有一張寫滿字的透明膠片。當觀眾嘗試閱讀時,就會明白視障人士畏光的感受。 

以前盧勁馳看書,總是拿着放大鏡、差不多把眼睛貼在紙上。但現時無論哄得多近、把字體放得多大,都僅能辨認文字的形狀。若直望屏幕,光線會令他反胃、作嘔。有時寫幾行字,就會頭痛欲裂,被迫擱筆。要閱讀,就得把書本逐頁掃描、轉換成文字檔,再用軟件讀屏幕。他想看 Margaret Atwood的《洪荒年代》,先要獨對影印機三小時,常人只覺那吱吱咯咯的聲音很厭悶,對盧勁馳來說,卻是打樁鑽地一樣。任何詩詞小說,由電腦讀出,都是那麼急促,無視標點和段落,像「超級無敵估歌仔」。見過他托腮聽書的樣子,自會明白他寫的《告解》:「身影就是筆桿,大街就是紙頁,日子取代轉眼消失的句逗。」
他專心「吃書」的側影,若放在報章頭條,該是會考放榜後的勵志故事,殘障考生憑毅力成為狀元云云。盧勁馳考了五次會考,卻從沒高中。他老家在長洲,讀村校,童年時除了通山跑,就是打機。玩角色扮演遊戲時要看指令,日文片假名便成了他的驗眼符號,總是看不清楚。學習跟不上進度,選擇題那些米粒般的格子黏作一團。「唔同細細個就開始睇唔到嘢,確診時我已經錯過咗訓練的黃金時期,唯有用時間去適應,重新學過另一套。」後來副學士出現,他總算可以避過高考,輾轉入讀港大比較文學系,碩士畢業時已三十有四,比別人多磨了十年。
他慶幸自己經歷過這番折騰,「考試與我往後面對的問題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六年前,聾人狀元李菁因為受不了工作上的挫折,一躍而下,年僅廿六歲。殘障考生大都在同一試場應考,事後回想,盧勁馳很可能曾與她擦身而過。自此他更深信,社會制度吃人,但殘疾人士能否走下去,還是靠自己的意志。

意志

但盧勁馳的意志,很大部分都消耗在與各大機構周旋。「在港大,我學到官僚制度點運作、點樣唔好被佢玩謝。」他花了三年時間才「𢱑」到一部私人影印機。他住石硤尾的單人公屋,毗鄰盲人輔導會和眼科醫院,也是意志換來的勝利。申請殘疾人士恩恤安置,一等便是四、五年:「去社署,你真係要𢱑爛面得好緊要。」每次遞表,都會製造出一堆麥兜式的對白:「你填嘅地址唔存在喎,去民政署宣誓先再來過啦。」「入息證明過咗期喎,下次攞張 update嘅先再來吧。」再排期,原本新鮮的文件又過期,結果永遠都未能成事。後來社工親自陪他上陣,簽署文件時竟又要有第三者在場證明,社工着火:「我有牌,我證明咪得?」「你知啦而家好難批好多人申請我盡力幫你㗎啦。」「佢哋對住你,永遠八面玲瓏,鬧都唔會發脾氣。但擺明想攔你、拖你,直到你唔再搵佢。做慣咗,就唔會覺得自己衰格。」
相比之下,日常工作、待人接物反而容易。「做嘢唔難,但搵工難。我有傷殘的同學,畢業三年都仲係失業。」盧勁馳曾是文學雜誌《字花》的編輯、在社企「黑暗中對話」做過導賞員。現時的僱主也很體諒,讓他停薪留職去澳洲治病,「佢怕我去完返嚟會失業。但以我嘅精神狀態,同事唔譴責我,我都忍受唔到自己嘅表現。痛症嘅干擾,可以好大。有時坐喺度成日,都做唔到嘢。」每日放工回家,都要花半天去整頓自己的情緒,深感人生虛耗。他一月六日便會出發,上訪再苦,總勝於坐以待斃,「有效的話,我唔會再儲錢,我會借錢。實在忍受唔到,太辛苦了。」


以寡佬來計,盧勁馳的家算是乾淨,只是雜物亂放,有點難找。垃圾筒四周撒滿蘋果皮,但你不能怪他眼界不準。 

從盲人朋友身上,盧勁馳發現,天生失明的人通常都不太感性,「他們記事的方法好 rigid,時地人,唔會記住氣氛和質感。」因看不見而失去的,豈止是影像。 

撰文:蔡慧敏
攝影:高仲明
mailto:news@nextmedi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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