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蠔涌河就是村民的泳池。舊照中,河邊都是茂密大樹。 

綠色生活

記得 河流與鄉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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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西貢市中心十五分鐘車程,有個叫蠔涌的地方,跟匡湖居僅一條馬路之隔。
這小小的村落,屬雜姓圍頭村,四百年前已有人聚居;除了偶爾來車公古廟參拜的善信,以及路過的登山客,知道它存在的人顯然不多——然而,最近上映的一齣頗獲好評的獨立紀錄片《河上變村》,令名不經傳的老村子,一下子受到關注。

 

影片主角是一個姓劉的原居民家庭,隨着七十年代父母棄耕,幾個子女紛紛前往歐洲各地城市謀生活;離鄉幾十年,大夥各有經歷,終於在一次大型節慶中回家,共度短暫的團圓。紀錄片調子冷靜地沉鬱,可也摻雜不少輕鬆章節——尤其村民憶述昔時蠔涌生活,既原始又熱鬧。今天村子已經高度發展,密麻麻全是新型村屋,農村痕迹抹得一乾二淨;片中的口述歷史,對城市人來說固然充滿好奇;而對該片導演曾翠珊(Jessey)來說,就更是傳說一般的美好年代:「你是無法想像,現在起滿村屋的地方,以前全是田!還有豬欄牛欄,就築在家門前。」


蠔涌原居民 Jessey,小時課外活動就是往山上尋樂。 

紀錄片《河上變村》一張張劇照,訴說着原居民的飄泊故事。 

 

Jessey本身也是蠔涌原居民,出生至今也在這生活;她的爸爸曾經務農,當年種米也種菜;七十年代末出生的她,耕田沒其份兒,但小時候村裏遍地農田,到田裏偷偷掘番薯、滾地沙的日子,就是她形容的「村姑生活」:「喜歡便摘朵大紅花來啜花蜜,也會跑上山採野桑子吃。」她記得,在道路還未四通八達的年代,蠔涌人要往返九龍,就得登山走半天。「山路連接牛池灣和蠔涌,叔叔嬸嬸背起擔挑,這就出城去。」昔日由人走出來的路,現在成為著名的西貢古道。


七十年代前,蠔涌村民仍然種米養牛。 

 

說到最快樂時光,離不開貫穿村子的蠔涌河:一條原生河流,經村子流向白沙灣大海。「舊時成日捉蝌蚪!蠔涌河是鹹淡水交界,物種特別豐富,有好多鯽魚,可撈到河蟹……剝開都是膏!」童年回憶津津有味。她說,很小便學會「哪處有水就有人」,村民都在河道取水、洗衣,農夫耕田後熱得要命,脫去衣服便跳進水降溫!
還在讀小學的她,下課後會三五成群往山上找樂——蠔涌河上游的小湖,隱在樹林,人們叫它「大藍湖」。「那湖水頗深,細路仔不着地,要輪流把對方的頭按下去,自己浮上水呼吸,好好玩的。」這湖泊後來成為 Jessey的創作靈感,拍成劇情片《大藍湖》,並摘下金像獎最佳新導演呢。


曾經,踏出家門便見淙淙流水。 

回看當時,村民生活和河流如此親近。 

 

河道帶來歡笑,同時也見證生命的終站:但凡村裏有人過世,家屬就會把一隻活生生的鴨子放進蠔涌河,寓意解脫。
「後來政府不許散養家禽,都改為放紙鴨了,大煞風景。」 Jessey語氣淡淡然。儼如全村血脈的河道,本來跟村民相當接近,踏出家門已可跳進水裏;直到 2006年一項突如其來的工程,為蠔涌河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連帶影響了土生土長的 Jessey,對家園有了全新看法和概念。


古色古香的瓦頂石屋,村內寥寥無幾。 

車公古廟,蠔涌最具歷史意義的地標,屬一級歷史建築。 

村口「地堂」,從前是雞欄,今天獨剩荔枝樹。

寫下 人與土地的詩篇

那是 2006年的事。 Jessey離開香港,到上海進行電影拍攝工作,沒料到,回來時家園已悄悄變天。
那時政府為蠔涌河進行渠道工程,把河床加深挖闊,整條河坐低了,直接令村民房子跟河川的距離大大拉遠──慘不忍睹是設計全盤人工化,泥土鑽個稀巴爛,換成一件件磚塊,本來茂密的河邊大樹,給斬去超過八成,生機勃然的河流,馬上成為冷冷一條「渠」。


山上河段未被破壞,不時仍見鷺鳥飛來。 


隱在山中的「大藍湖」,從前就是 Jessey的秘密遊樂場。

 

Jessey當下不知所措,站在家門大吼:「維港已經愈填愈窄,怎麼連屋企前面條河也守不住!」
天天看見的東西,儘管多理所當然,突然沒了就沒了。
她暗忖:作為電影作者,是否可以做一點甚麼,例如把蠔涌的人和事,以影像去記錄?未幾,她着手籌備《河上變村》,透過上一代村民的經歷,以人類學的方式,好好去說蠔涌的故事;「我好傻!特地去找研究專家請教這裏歷史,其實自己不就非常接近,誰比村民更清楚!」


山上花蹤處處。「過年時有花農在這種桃花、芍藥,走上來已可買年花。」 Jessey說。 

當年一場渠道工程,讓 Jessey醒覺需為村子進行記錄。 

 


十年一度的太平清醮,對蠔涌村民來說意義重大。 

2011年,她趁着村子辦太平清醮,拍下村民回家的片段;這節慶每十年才舉行一屆,對蠔涌人意義相當巨大,是一種心靈上的時間指標:移居外國開餐館的原居民,心裏數算着十年一度的打醮,有了回鄉的盼待,日子就沒那麼難熬。這電影還在上映中, Jessey打算遲些在村裏辦放映會,邀請所有住在蠔涌,年老的新搬進來的,一起坐在空地,欣賞這齣完全「在地」的作品。

 


紀錄片主角之一劉婆婆(右),是 Jessey鄰居,二人親密如家人。 

片子觸動不少人,可是亦聽見批評聲音。特別場放映完畢,有觀眾毫不客氣地質問:怎麼只着墨原居民想家的苦,但絕口不提土地政策、鄉村發展等議題,會不會過分「美化」?那時 Jessey沉住氣回應:「你是住新界鄉村的?如果不,那你一定不了解,回憶對飄洋過海的村民,有多緊要。」
她當然懂得,近年原居民因為新界收地發展,在很多人眼中已經「妖魔化」──有利可圖,農地(甚至祠堂)都可變賣!

 


今日的河道,經已全盤人工化。 

但她更清楚,原居民也有不同面相;畢竟七十年代農民陸續棄耕,用土地換房子,對他們就是最直接改善生活的辦法;「另外如紀錄片中的劉婆婆,到今天也捨不得賣地,嘴裏說耕田辛苦,卻仍然記掛。就算那些曾經賣地的,到頭來驀然回望,也要付出代價。」

 


村口一座佛像山,氣勢磅礡。 

Jessey坦言沒企圖為原居民平反,只希望提供多一個角度:因為身份關係,他們是既得利益者,但都有故事,都有一份幾乎與生俱來,對家園、對土地的鄉愁。正如老一輩村民,離世後通常選擇葬在屋後山墳,在出生長大的同一幅土地長眠。「無論生命怎樣飄搖,最終都需要有根。這完全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幸福,住高樓的城市人,也許永不會明白。」她一直感到,原居民世世代代地變,而河流山川不動聲色地看着,像個冷靜的旁觀者。變與不變,或聚或散,生命繼續流動,不為誰而停下。

 

《河上變村》
https://www.facebook.com/flowingstories 
放映場次:九龍灣國際展貿中心星影匯(15/11 5pm);香港藝術中心(20/11 8pm、 21/11 4pm、 23/11 11am、 26/11 4pm)


撰文:陳俊傑
攝影:謝致中
鳴謝:部分照片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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