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雨傘運動,是周鋒鎖第三次來香港。往日他在香港的知名度不算很高,或許這也是他能順利入境的原因。今次很多傳媒報導,下次可能不能再來,但他還是樂意談,「共產黨的聲音太大了,所以能講多少我就盡量去講。」 

非常人語

免於恐懼的自由 周鋒鎖

Ads by Google

九二八那天,身在三藩市的周鋒鎖從電視看到催淚彈前屹立的雨傘人,便決定來香港。
現職金融分析員的他安排好假期,誰也沒通知,低調地成功入境。
落機直奔夏愨村,晚晚跟佔領者睡帳篷。
「當年天安門幾乎所有帳篷都是香港人捐的,有朋友還留着一個,可惜這次找不到,若能帶來這裡多有意思!」
他是八九民運的學生領袖之一,六四後中共通緝令上排名第五。
香港曾拒絕過王丹和吾爾開希入境,「我也懷着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心情。」
所以格外珍惜與人交流的機會,好幾晚捨不得睡。傳媒和學生訪問都來者不拒,又跟小粉絲一起排隊跟黃之鋒說話。
「我經歷過的事,如果有人願意聽,我願意講,但談不上給這裡的年輕人指點什麼。
畢竟,我們也沒有成功過。」
正是香港人的六四夢魘,令個多月來叫撤的聲音不絕於耳。
周說恐懼是極權國家植入每個人心裡的鎮壓機器,「有了它,我們任何反抗都會被輕易瓦解。」
今年六四,他獨自闖關重回天安門,嘗試在中國實現「免於恐懼的自由」:
它不是別人賦予的,須靠自己戰勝心魔。

 

「方臉形,尖下巴,眉毛較重」,是通緝令對周鋒鎖的描述。廿五年後,他眉梢額角添了風霜,但從眼睛深處仍能見到當年那個學生,真誠而堅定的;尤其當他揹着背包、好奇地在佔領區內四處逛的時候。「來佔領區,更多是為了我自己想跟他們一起。因為八九年的理想,真實存在於今日香港,而不是中國。這裡的人仍在追求民主自由的美好價值。」
若說今屆學聯是「被時代選中的細路」,廿五年前的學生領袖亦一樣。來自陝西農村的周鋒鎖成績優異,八五年保送清華物理系,是鄉里眼中的驕傲,「不過現在想來,我對社會公正的事情是比較敏感。」他中學時喜歡看電影,那是中國思考變革的年代,很多熱門影視作品兼具社會批判。電視劇《新星》以習近平事跡為藍本,講一個年輕幹部如何為改革與保守勢力鬥爭,「我就在《清華學生週刊》寫影評,說這劇表現對『清官』的期待,可是社會進步不能仰賴個人,而要建立開放的體制。」


上週日他離港後就飛台灣,與昔日學運戰友王丹、吾爾開希敍舊;兩人均曾被香港拒絕入境,這次對周鋒鎖的獅子山雨傘 tee羨慕不已。 

六四屠城後,中共旋即通緝廿一名學生領袖,周鋒鎖排第五位,僅次於柴玲。 

選舉

這種大膽言論,在今日中國校園內已難再見,但那時校方還指派他做學生會,「直到現在,所有學校的學生會都是共產黨指定,可我在任時辦了唯一一次選舉。」物理系學生一人一票直選八八年的學生會主席,「同學非常興奮,投票率很高。其實民主本就更適合人的本性,大家都覺得直接選舉很對。」
選舉成了唯一一次。再換屆時,八九民運已爆發。有人批評當年學生太理想主義,「我覺得還不夠呢!」周笑說,「運動剛開始我在廣場上講,『這國家不自由的根源是中國憲法,它是維護專制的,我們需要一個保護人民的憲法。』立刻被其他學生趕下來,說這是反革命煽動。」
路線分歧沒令周氣餒,他默默做組織工作,與同學建立「學運之聲廣播站」,發送消息、管理交通秩序。高峰期絕食學生兩千,每五分鐘就有救護車在人群中穿梭,「那麼長時間沒事故是個奇跡。」外地來捐款的民眾、派信送包裹的郵差,到了廣場首先就聽到廣播,所以東西都送到他們處,先登記再轉交北高聯調配,「我意識到這是個歷史時刻,任何電報、信件、傳單、發言稿,我都叫大家每天打包帶走,最後有好幾大麻袋的東西藏在我宿舍。我被捕後,有個同學替我藏了多年,最後還是丟失了,很可惜。」

留守


六四後周鋒鎖受牢獄之災,學業中斷,生活工作都被打壓, 95年終於去到美國開展新生活。(《蘋果日報》圖片) 

八九年周鋒鎖讀大學四年級,已計劃好到美國留學,「要用美元付托福、 GRE考試費,對我家來說很貴。」四二六社論把民運定性為動亂後,家人好不容易籌足錢,着他回西安取。他剛在廣場上被鬧事的醉漢打了一拳,回家時仍未傷癒,「他們看到我臉上的疤就很緊張,說是不是被警察打的?」周後來又返回天安門廣場,「那時覺得義不容辭,有機會為國家民主盡一份責任。」只寫了張明信片給媽媽,「我現在北京天安門廣場,這裡有百萬人跟我在一起,對於暴政,我沒有任何恐懼。」寄到西安已是五月底戒嚴之後,「你可以想像家裡人多麼緊張,好不容易收到信,寫的卻是那樣的話。」立刻就發來電報,「母親病危,速歸」,「當然不相信,那時候很多同學都收到這些。」
六月三日深夜,廿五萬荷槍實彈的解放軍真的開進京城,周與一眾學生領袖還在人民英雄紀念碑下討論撤與不撤,「戒嚴後我是主張撤的。但到了那刻,我說不能撤,因為外圍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他們是為了我們死的。軍隊可以把我們趕走,但不要自己主動離開。」爭論之際,軍人已衝上來,「開槍把喇叭都打壞了,然後用槍托砸了我很多次,我是最後一個從紀念碑南側下來的,坦克追在身後趕我們。」兩日後他回到西安的家,「我也沒想要逃跑,就想等待一陣,也不知道等待什麼。突然就看到通緝令上有我,還排第五,非常震驚,也有些驕傲,『啊,那我還做了不少事。』但媽媽跟我一起在電視看到的,她立刻就哭起來,可是她說:『我相信你沒有做錯。』」

秦城


周鋒鎖在港期間在佔領區過夜,他還記得八九年天安門的帳篷都是由香港人捐贈,非常感激。 

有說周鋒鎖被姐姐出賣而被捕,「根本就不是事實。」他斷然說:「我跟她一直最親密,八九年時姐夫在軍事學院裡任職,我姐看到通緝令想來找我,但叫車時走漏了風聲。」後來官媒讚揚他姐姐「大義滅親」,「共產黨要用這種宣傳來搞分化、撕裂家人。事後我姐去抗議要求收回這說法,當然沒結果。」
在秦城監獄被囚一年後,中共迫於國際壓力,把他流放到河北陽原進行「思想改造」,「那是中國最貧困的縣之一,靠近內蒙邊界,很冷。我剛從監獄出來,身體很差。有工作,但那工場總是停工,所以都沒事幹。」一年後他自己走了,代價是拿不到學位。「本來物理系要讀五年,但清華很照顧我,給我發了讀三年的大專畢業證,這樣我到外國可以直接讀研究院。」有外國大學取錄他,中共卻不批護照,去不成。
九十年代初「國企改造」如火如荼,遍地黃金,他與其他曾因八九民運下獄的朋友搞生意、做期貨交易,賺到的錢用來接濟還在獄中的人。「就在公司前景很好時,給公安搞垮了。在中國做生意要跟官員打交道,公安就要官員們不可跟我們聯絡。」
九五年,他廿八歲,終於能以探親名義到美國去。臨行前,母親病危,「每次跟她提到想出國,她都很傷心。因為我爸很早就過世,我是最小的兒子,讀書又好,她指望我光宗耀祖、陪着她養老的。但我卻坐牢了,成為政權的敵人。」周趕及在母親臨終前回家,但她已不能說話,「我跟她講『我回來了』,她捏捏我的手,表示聽到,然後對着我向外邊擺擺手,『你走吧你走吧』,叫我離開中國。」他說,「我後來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我媽。」

幸存者


去年四月周鋒鎖(右一)曾來港,參與支聯會的六四紀念長跑活動。(《蘋果日報》圖片) 

他在芝加哥大學讀 MBA,因為兩年畢業,可盡快追回在中國蹉跎了的年月。「其實我最喜歡哲學、政治那些文科,讀物理系只是聽老師建議。結果從事最實用的金融業。」正職跟民運沒關係,幫他找回心靈上的平衡,「廿五年的堅持,挑戰就是如何保持你的敏感,不被這種重負把你拖垮。六四的真相、苦難,都是非常慘烈,大部分人都不願意面對。天天去想這些不公正,有時很令人絕望。」
六四後的頭十年,周鋒鎖幾乎無法憶述這件事,一開口就泣不成聲。○三年,他跟封從德合作建立網上六四資料庫,精挑歷史圖片、配上文字說明,概括八九民運的來龍去脈,「這次整理過後,我就比較懂得表達。」儘管很多中國人逃到美國,但大部分從此對民運絕口不提,「他們不願意面對這傷痛。並沒覺得作為幸存者,必須讓更多人知道。哪怕坐過牢的人,都選擇了逃離,這是很可悲的一件事。」
他不諱言感到孤獨。因不想國安騷擾仍在中國的兄姊,沒再跟家人聯絡。而很多八九年曾並肩抗爭的朋友,都在大國崛起之際抓緊機遇,「他們發財的方式、就是當初我們反對的方式;財富的積累也腐蝕了這些人,娶兩三個老婆、沉迷物質享樂。這時如果他們參與政治,哪怕出一分錢,都要冒險,可能被警察訓話、資產被沒收。無論在教會、或聯誼組織,他們就躲着我。」他輕輕一笑,「不過這些人都跟我沒什麼關係了。」
他與幾位朋友在美國創辦「人道主義中國」,用自己的收入接濟國內籍籍無名的政治犯,像李旺陽,在外界知道前,周已幫助了他一段日子。「通緝令其實一定程度上保護了我,因為有國際關注。但那些在外省被捕的工人,非常慘,為着很簡單的原因就判監十年以上。」李旺陽有妹妹為他奔走,周鋒鎖才能接濟,「但有些被判無期徒刑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可能仍在獄中,我們也沒辦法知道。」他財力有限,盡量以小額金錢但資助最多的人,「有人關注,就會令他們的處境有所改善。」又接了被坦克輾壓致殘的方政、維權人士劉賢斌的女兒到美國生活。

家鄉

今年五月初,維權人士浦志強等五人辦一個非公開的六四研討會,都以「尋釁滋事」為由被捕。周鋒鎖就決定重回天安門,「中共要用高壓和恐懼去控制人民,我就要去表示,就算一個人抗議,我也並不害怕。」他拿美國護照,竟成功過關。一到埗就去看守所探望那些被捕的人,也成功在六月三日晚到天安門廣場,那是八九後他第一次回到這裡。「我從西長安街,屠殺開始的地方,沿着戒嚴部隊殺人的方向往天安門廣場走去。一路上公安如臨大敵,搜查行人、車輛,廣場都圍封了,空蕩蕩,不讓人進去。我想不如第二天坐計程車,比較容易接近,但回到旅館,他們就抓我了。」扣留盤問了十多小時後,周被遣返美國。「會不會有一天,可以有正常的方式、自由地紀念他們?」
但這可能已不再是中國人的共同夢想。周鋒鎖直言,今天中國的很多人,無論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已令他感到格格不入,「我對他們的說法真的是很鄙視、很憤怒。他們在中國沒有選票,覺得這是他 identity的一部分,就說選票不重要。中國人太習慣於為暴政着想,總是為政府找理由。」在雨傘運動的佔領區內,他反而感到熟悉,「當我能夠自由呼吸、自由談論,能找到有共同理念的人,對我來說這裡就是我的家。」但他也無法忘記中國,「中國的民主化可能我這一生也見不到,但這只代表我的努力還不夠,這不會是我停止去做的理由。」


周鋒鎖在美國創辦「人道主義中國」組織,支援中國境內仍未釋放的政治犯,也安排了被坦克輾致殘疾的方政來美國開展新生活,兩人成為好朋友。(《蘋果日報》圖片) 

欲得自由,必須克服恐懼。坦克人王維林的精神令周鋒鎖很敬佩,今年四月他也重回天安門,面對廿五年前的創傷。(鄭樹清攝) 

撰文:林茵 
攝影:高仲明 
mailto:news@nextmedia.com

全站熱搜

tvb4lif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