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懷疑這幅相的意念來自 Raidas的
經典大碟《吸煙的女人》,但攝影師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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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人語
吸煙的男人 郭紹傑
漫漫長路有包萬寶路。郭紹傑一日抽兩、三包,因為他要走
的路超級漫長。自雙學罷課以來,他便擔任糾察,廿四小時
在金鐘留守,至今已四十多天。「唔好意思,腳有點臭。」
他脫下鞋透氣。訪問當日,他打算回家沐浴更衣,
但佔領區內各處山頭的人馬忽然召開會議,洗澡大計告吹。
煙不離手的另一理由,是叫他戒煙的老婆,於今年三月、
他們結婚十五周年紀念當日,走佬了。當時郭紹傑正進行
「絕食為普選」,飢腸轆轆 384小時。「其實佢都支持我搞社運。
但近兩、三年常嗌交,一唔啱,就所有嘢都唔啱。」
夏愨村成了他的新住家。撇除暗暗發酵的皮囊,這𥚃的一切,
都美好得不太真實,人人自發、互助、包容。同一帳篷下,
有位姓黎的胖子,「我以前好鬼憎佢。」
郭紹傑是港九拯溺員工會的鐵膽,過去十年與官僚周旋、
與外判商對抗,跟資本家本來大纜扯唔埋,但二人成為鄰居後
便熟絡起來,「黎智英係右翼,我係左翼,(有民主後)咪喺政治
層面上角力,決定社會行向左還是向右。但而家香港根本
唔存在左右翼,所有嘢都被大財團、有權有勢的人操控,
談唔上有公平的遊戲規則。」這是他留守的終極理由。

 


郭紹傑不敢離開金鐘半步,原因是每當他不在場,總有大事發生。九月廿八日,他剛從家中回來,群眾便衝了出干諾道。他看見警方舉起了啡色旗,即叫石壆上的一肥一瘦趕緊逃跑。「 Martin年紀大,我哋勸佢先走。煙散咗,啲人又返來。到第二輪、第三輪,大家都唔驚了。」硝煙之中,手持黃雨傘的男子成了《 Time》封面的主角,黎智英彎腰嗆倒在旁,郭紹傑剛好在鏡頭之外。他們連同其他中招人士,當晚就地建立了留守基地。
原因之二,是他實在忙碌。帳幕區村民絡繹不絕。糾察長其實是物業管理,集保安、庶務於一身,「我係做所有團體嘅橋樑。」本週六的同志遊行,路線會穿過佔領區,到時需要拆除部分鐵馬。負責的彩虹小男生來找郭紹傑,二人一同拜會鎮守各處邊陲的「地主」,以取得通行證。在陰柔與剛陽之間,郭紹傑成了潤滑劑。又有熱心市民送來燈飾,「鎢絲燈膽好食電。」正躊躇怎樣處理這好意,剛好其中一台發電機宣布罷工,「可唔可以幫手搬部發電機去嗰邊——」
他左手乏力,因為去年八月在泳池當值時不慎滑倒,斷了鎖骨,休假至今。作為公務員,工傷假可支全薪,令他有條件全職投入抗爭。手術排期在明年二月進行,要取一截盤骨、植入鎖骨的缺口。然而尼古丁會減少微絲血管的流量,不利傷口復元,「醫生叫我戒煙,但唔會(戒)啦。」手術後,他仍有半年有薪假,「而家唔係政黨、大佬可以決定幾時完。我嘅諗法係砌落去,跟水流,但要 make sure啲水係乾淨。」

今年八月,逾千名救生員
參與罷工,爭取增加人手、並脫離技工職系。

九二八警方發射八十七枚催淚彈。
不管你是姓什麼,都成了落難的村民。
大會
雖然要讓人半臂,但郭紹傑心口仍掛着勇字。十月十三日,學聯提出以金鐘道換取公民廣場。話未說完,警方大清早便派夾斗車來「清除障礙物」,卻否認是「清場」。接近中午,兩批各五十人的口罩黨伏在中銀對出的橋底,待藍絲帶的遊行隊伍到達,作三面夾擊。手起刀落,割斷膠索帶,移除鐵馬。
路過的西裝友拔刀相助,卻被黑社會毆打,頭破血流。郭紹傑急召夏愨道的村民來增援,一名口罩人抓住了他的左手,大叫「我認得你,你係工黨㗎嘛。」避過了右勾拳,左手至今仍留下爪痕。村民要求警方捉拿暴徒, madam卻尖聲叫道:「你睇吓有幾多警力先啦!」着他們自行到警署報案云云。金鐘道最終失守。
讓我們回帶到藍絲帶抵達金鐘道時的一幕。警方要求佔領者讓路,現場大部分村民認為這無異於引清兵入關。一位站在前線、有咪在手的男孩提出反建議,要求警方組成人鏈、保證村民安全,作為讓路的條件。郭紹傑站上摺櫈:「我係大會糾察,你哋小朋友唔明,我哋呢度要守,唔俾過——」「糾察」二字語音未落,即觸動了「冇大會」信眾們的神經,惹來一陣躁動。「我諗大家要公道啲。如果冇佔中三子、當初冇糾察訓練、冇律師團、冇義工,就唔會發展到學聯罷課、提早佔領,個運動亦唔會搞到咁大。」
長毛說:「『只有群眾,沒有大會』是本末倒置的說法。大會讓群眾有監察和溝通的渠道,主張『只有群眾,沒有大會』的人,其實已在充當『大會』。」郭紹傑對面的帳篷表面沒有插旗,但黃毓民及其追隨者時有現身。「我見到有啲團體,話佔中係『×做』,但又喺呢個場地出現,不斷話冇大會、唔使聽指揮。咁對個運動都冇好處。」
其實郭紹傑最勇武的一役,不是與黑社會對壘。十月五日,黃毓民到金鐘呼籲村民轉移陣地去旺角。在場廿多名佔中義工和醫護報以噓聲。郭紹傑拿起大聲公:「為咗市民,就應該留低,直到清場。我呼籲你快啲走。」結果「金鐘派」人馬較多,對方噤聲,罵戰最終不了了之。

Fanny是佔中金融組的義工。
拍照前,她看不過眼郭紹傑頭上一堆
亂草,拔梳相助。

某夜,郭紹傑踩單車巡邏。在近中環的路障發現一輛 BMW。
車中人穿睡衣、拿着兩粒保健球,高呼壓力好大,又話自己自小讀左派學校,佔中令他困擾云云。最後拿了兩盒合桃酥到佔領區拜訪。
痴漢

網民普遍對「絕食為普選」
潑冷水,但郭紹傑不以為然:
「覺得絕食冇用的,自己又做過啲乜?」(《蘋果日報》圖片)

大會不在,大台猶在,每晚八點準時開咪,唱歌、舉傘、清談,變了長壽綜藝節目。散場後,上班族打烊回家,夏愨村由另一班人進駐。一名光頭胖漢周圍挑機,連續數晚都是同一番對白:「我哋喺旺角被人打時你班人喺度做乜呀?」卻不見他返回旺角。村民見怪不怪,繼續讓他發表偉論。「好多傻佬,每晚起碼兩三個。冇乜嘢危險就唔理。佢大叫,你又做得啲咩?」此時一名披搭着黃色袈裟、手持黃傘的男子唸唸有詞,在我們面前飄過。他與郭紹傑一樣,相信已有多日沒有沐浴更衣。「佢哋喺出面,冇乜機會發洩、傾訴。呢度你可以攞咪講自己嘅睇法。都好嘅,可以減壓。」
應付警黑兩道靠晒馬,對傻佬卻要攻心。催淚彈爆發後的一星期,一名男子帶同家當、單車和 gas爐,在海富中心外築巢。後來郭紹傑知道他叫阿波。他以尖刀切菜,用水果皮、菠蘿頭、花旗參來煲湯,鄰居都敬謝不敏,唯郭紹傑喝了幾口,發覺太鹹:「愛與和平喎大佬,佢明顯有精神問題,咪用愛去融化佢。其實暗啞抵都處理緊。」
後來阿波變本加厲,改用化寶桶燒報紙,被人用滅火筒撲熄。「我唔贊成。佢都係想引人注意。嗰吓發癲點算?既然情況可以控制,就唔應該用強。」郭紹傑勸服他用 gas爐。駐紮兩個多星期後,波嫂在電視看見老公的踪影,與社工、護士一行六人到來。原來他在中途宿舍溜走後,一直沒有吃藥。見到大隊人馬,阿波目露兇光,社工、護士決定報警。結果救護人員連同武裝警察,廿多人逼爆了現場。郭紹傑在他身旁坐下:「不如睇醫生?」他倒聽教,乖乖上了救護車。「我 feel到佢有用心對我,到而家我都當佢喺朋友。」郭紹傑替他找回銀包、頭盔。至於那部價值二、三萬元的單車,相信已被道友偷去。
救生

女兒名叫爾嫣,李偲嫣個嫣。
「我不後悔。」
「你揀㗎咩。個名係我改嘅。」

旺角之友視唱 K、打邊爐為罪大惡極,對金鐘的溫情不以為然。郭紹傑覺得佔領曠日持久,村民有「正常生活」才是人性所在。「我覺得冇乜嘢,美國示威者燒郵筒來取暖都係咁啦。」他是福州人,十九歲去紐約投靠親戚,後來搬到新澤西,做過餐館和寶石買賣。開跑車、住千六呎大屋,閒時釣魚,生活愜意。九七年,因為弟弟結婚,回港飲宴,重拾家的感覺,遂打電話叫朋友代為變賣家當,從此沒有回去。「好黐線。其實好戇居,應該返去攞埋 citizenship先。但我覺得呢度開心。」
閒蕩了兩年後,他在九九年起做臨時合約救生員。某次到了廿六號都未出糧,他向李卓人求助。「美國嘅工會可以為了爭取 2-3%加薪幅度而罷工,仲要封鎖工作地方,唔俾其他人返工。香港呢,合約員工薪酬被調低兩、三成,都唔出聲。」他見識過真正的佔領,○三年決定親自出手,加入港九救生員總工會。從那時起,救生員罷工、集體請假、游渡海泳,抗爭手法層出不窮。「我帶起了救生員的抗爭意識,這是事實。」
政府從○一年起,以合約員工取代公務員,○三年起更把救生員工作大量外判。到○四年夏天,臨時合約救生員的工資被大幅削減 25%。郭紹傑發動了八百名救生員罷工:「抗爭就係要犧牲。如果你請病假,又攞番人工,咁係唔啱嘅。」他的算盤是,以救生員現時的頂薪點一萬六千元計算,罷工一日成本七百,一年罷工兩、三天,爭取到加薪便有賺。「好似買六合彩,但你機會大喎。」○六年,東區泳池的外判商被揭發以文員頂替持牌救生員,以避過因人手不足而關閉設施的罰款。結果外判公司的經理被控偽造文件,迫使康文署承諾不再外判,○九年起重新聘用公務員。
種子

○九年,議題仍是「二○一二雙普選」。
同行的民主黨,翌年卻徑自走入中聯辦。
(《蘋果日報》圖片)

郭紹傑因此獲得鐵飯碗。他在○七年代表職工盟參加區議會直選,提早三年展開地區工作,更辭工全身投入。「我哋有開家庭會議,解釋過、一致通過才決定的。」當年他的一雙兒女仍未滿十歲,便首次參與真普選。郭紹傑最終以二百多票敗給民建聯。其間在酒吧做兼職,直到○九年才重新入職,成為公務員:「老婆都有壓力。佢將壓力轉化叫我戒煙。」
今年三月,太太終於拂袖而去,至今無聯絡。郭紹傑當時正在絕食,無暇善後。十六歲的大仔曾央求:「 Daddy返屋企啦,唔好再搞了!」但翌日他搞清了絕食的來龍去脈,轉軚支持。讀中三的女兒現時是學聯義工,早前罷課九天,現時每日放學都來金鐘,手機殼貼了「我要岑敖暉」的迷你直幡。「都唔同輩份,你哋相差七年喎。」「有乜問題?你同阿媽差十一年啦。」她脫下人字拖,把雙腳在老爸的膝頭上捽,像貓用腳掌蹭着主人。「喂喂喂,你呢個動作好肉酸!」阿女笑嘻嘻不予理會。她早前立誓:「 Daddy,我一定要入大學。因為我要加入學聯。」郭紹傑老懷大慰,「我好開心,因為佔領,佢有咗新目標。」

撰文:蔡慧敏
攝影: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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