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愨村人傑地靈,村民一覺醒來,在帳篷堆中做瑜伽,做隻強壯的雞蛋,同高牆撼過。(江永健攝)

壹些事壹些情

消失前的夏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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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寄到夏愨村佔領區的信件,彷彿替夏愨道佔領者簽發了一張住民證。證件沒法律效力,卻有歷史意義,夏愨道原本是紀念二次大戰後,英國皇家海軍上將夏愨爵士( Sir H.J. Harcourt)從日本軍隊手上收回香港,象徵香港重光。半世紀以後,大概他也沒想到,這裡象徵香港再一次重生。
夏愨村沒有貧富階級之分,人人生而平等,除了清潔、救護及物資站等,現時已衍生出自修室管理員、維修員和義載車輛調度員等,社區每天都在成長及進化。這個只應在社會主義書籍內出現的理想國度,如今卻在香港政經樞紐實現起來,村落最終或會消失於都市,但夏愨村已永遠寫進我城歷史篇章內。

 

帳篷登記員:「林鄭先係村長!」
自十月九日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宣布擱置與學聯對話,學民思潮繼而發起「一人一帳篷」後,夏愨村便出現了帳篷登記處,帳篷區則名為「 Freedom Quarter」,由 Pat及一眾義工打理,現時帳篷數目已接近一百個,全由市民捐贈,早上任人使用,每晚八時半後才須向義工登記過夜。
記者上週六訪問 Pat,只見她忙得不可開交,晚上十一時便宣告帳篷爆滿,記者以為可靜靜地進行訪問,但凌晨期間,查詢者仍然絡繹不絕,單身中年男子、結伴同行的學生們通通都有。
上月廿七日, Pat原本在政總外聲援學生,打算留守一夜後便回家,怎料一個又一個催淚彈殺到,她不知不覺走了一整天的難,然後身旁有人問她:「幫唔幫手?」她自此留守下來幫忙分發物資,林鄭取消對話後,她忙個不停,笑說從此跌入無底深淵,「一開始係有市民捐幾個迷彩帳篷,咁我哋咪幫手搞,點知去到黃昏,啲人係咁攞嚟。」色彩繽紛的帳篷陣就是這樣煉成, Pat認為村長之位,林鄭月娥當之無愧,「如果唔係佢 stop個 dialogue,我使做得咁辛苦?」
「 Freedom Quarter」由 Pat命名, quarter解作地區,亦有軍人宿舍的意思,口號「 not for a dreamer and you are not alone」則是 Pat對佔領者的寄語,「無論喺台上、台下,我都聽過人講爭取民主爭咗三十幾年,原來我哋發咗三十幾年夢。但呢班人唔再係 dreamer,係 fighter,依家係 take action嘅時候。」

Pat 設計師
Pat(右)原是普通市民,受催淚彈洗禮後,變成帳篷登記員,在秋涼的晚上,薄薄的帳篷是佔領者最大的溫暖。(郭永強攝)

夏愨道六號租客

阿雯 護士高級文憑二年級學生
阿雯(黑衣者)與同學住在夏愨道六號,沒有警察清場,他們便挑燈夜讀,正如 689所說,他們生性得相當失控。(王偉洪攝)

留守帳篷內的,既是村民亦是戰士,每逢有警車駛過佔領區外圍,那警笛聲都會觸動戰士神經,村民一句「起身呀」!由街頭傳至巷尾,恍如回到獅子山下的香港。
上週警方在龍和道清場,阿雯半夜驚醒,隨即進入作戰狀態,「本身我溫書溫到點零鐘,想瞓覺,一攤低無耐,出邊已經有人嗌『龍和道要人呀!』跟住我咪即刻彈起身。」和同伴深怕警察乘機攻入廣場,抖擻精神繼續堅守夏愨道,等到四時多才敢入睡。
經朋友介紹入住夏愨道六號帳篷,不知道誰是「業主」,在此之前,阿雯已在金鐘瞓街半個月。中學畢業後,她曾一度打算投身警隊,認為身穿制服的警員「好型、好威」,如今竟慶幸自己沒有選錯路,「我好慶幸我無入到警隊,唔需要改變自己,違背自己意願去做一啲我唔想做嘅嘢。」
民主路 404號業主

阿諾 電影電視學院三年級學生
為持續抗爭,民主路 404號業主阿諾自製晾衫架,亦歡迎鄰居們一起使用。(王偉洪攝)

戰士要守護戰線,不能回家,唯有將抗爭現場變成軍人宿舍。想梳洗嗎?大部分村民都到政總地下的公廁,卸妝、洗面、刷牙用品應有盡有。想開餐?基本乾糧如水與餅乾,可到物資站領取,即使你身在帳篷內,亦會有人路過大喊:「有無人食 M記?」隨即送上一個熱騰騰的魚柳包。
阿諾與女友留守超過五天,親自見證村民守望相助,他自小住在石屎高樓內,從未見識過這種富有人情味的社區;其帳篷前的晾衫架,便是他與鄰居齊心合力打造出來,亦歡迎其他村民使用。
香港的田園消失了,卻種出了摩天大廈,父輩那代的香港精神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阿諾卻在夏愨村尋回人與人的絕對信任,「依家啲財物,我會就咁放喺帳篷度,閂又得,唔閂又得,唔擔心啲嘢會俾人偷。嗰種信任,我覺得係由大家建立緊出嚟,包括好多人義教,有人送飯、送糖水,一個社區,應該有嘅關愛,喺呢度,真正出到嚟。」
「遮打自修室」管理員

阿鳴 中六學生
阿鳴是父母口中的廢青,卻一手打造容納過百人的「遮打自修室」,他不求父母為此感到驕傲,只希望他們親身到來,看一眼兒子引以自豪的傑作。(郭永強攝)

雨傘革命至今超過三星期,夏愨村由外到內,每天都在進化。現時由金鐘港鐵站 A出口,甫踏入夏愨道,最奪目的絕非雨傘廣場主台,而是 LED燈光熠熠的「遮打自修室」。自修室剛開始由數名理工大學生建造,僅得兩張木書桌,現時卻發展成可供超過百五人同時使用,既有地氈、 LED枱燈,又會提供義教補習、 Wi-Fi、食物、飲品的廿四小時自修室,至今已有超過千五人使用。
而這一切該由阿鳴那張書桌開始,他是第一個使用自修室的學生,隨着那數名理工大學生離開,阿鳴接手管理自修室,先後獲義工贈送地氈,伯伯幫忙砌枱,經他呼籲後,更有市民陸續送來近百個流動充電器、五十盞 LED燈,「喺新界車啲靚木板過嚟,仲有太陽能電板,好勁揪㗎!」
作為自修室管理員,他每日須整理義教資料、用膠紙黏走地氈上的木碎,將捐贈物資分類,天光時為充電器叉電,入黑後為枱燈插好充電器電源。日出之時,他便穿上校服,每朝仍堅持上學,放學後又再趕到金鐘。返家梳洗期間,仍要承受父母的冷嘲熱諷:「每次返去沖涼,我都會盡量嘗試改變佢哋價值觀。我叫佢哋嚟睇吓,阿仔整嗰個自修室,幾咁大規模。但佢哋唔嚟睇,阿爸話就算睇咗,都會同我對立,睇嚟做咩呀,×你,阿媽仲鬧我係廢青。」
學生的訴求至今並未獲寸進,但雨傘革命早已改變了他們的生命軌跡。阿鳴自稱就讀 Band 3學校,英文水平不佳,卻從此立志用功讀書,有意投身政界,「真正可以改變社會,就係成為一個好有用嘅人,希望佢哋記得曾經喺度做過啲乜,先可以推到佢哋向上游。第日如果仔女問我為香港做過乜,我可以好自豪咁講,我曾經為一批日後可以成為社會上好有用嘅人,建立一個平台,俾佢哋一邊讀書,一邊公民抗命。」
義載私家車隊「台姐」

Iris 待業
「台姐」 Iris每天廿四小時 on call,負責調度義載車隊,更與來自五湖四海的司機建立了如戰友般的情誼。(王偉洪攝)

有人在村內默默苦幹,亦需要有人在戰場外支援。九二八之後,雖偶有的士及小巴司機義載,但更多的士、小巴大發「佔鐘」財,車費比平時加一倍。有私家車司機隨即在 facebook組織義載車隊,在港鐵收車後,於凌晨一時至五時奉召接載學生、教師、義工及記者,至今已有數百人次曾經「幫襯」,高峰期有超過三十輛車,現時仍有九輛車候命,而調度車隊的便是有「台姐」之稱的 Iris。
Iris原與男友在荃灣開手機維修店,上月三十日因租金飛漲結業,剛好遇上這場雨傘革命,便答應擔任台姐一職,卻因而結識一群任職維修、清洗車輛、傳媒、髮型師等的司機,成為另類戰友。雖然她廿四小時接 call,但卻認為值得,「啲學生讀書,又要俾錢又盛,無乜錢晚晚搭的士,有人住元朗、天水圍咪好甘?總之運動一日未完,剩番最後一部車,我哋都會繼續。」
維修員伯伯

陳伯 退休紡織廠廠長
陳伯(中)原是紡織廠廠長,為撐佔中每日在夏愨村鬥木,口裡說成世人都未試過咁辛苦,臉上卻是滿足的微笑。(羅國輝攝)

夏愨村內有數名維修員伯伯,他們均是木工專家,時而落手落腳,時而指導阿鳴等初哥,合力打造場內所有木工製品。當中陳伯的成名作,就是橫跨夏愨道石壆的「請踩 689」樓梯。他每朝走到垃圾站收集木材,七時運到村內,與一眾後生仔女建設理想「家園」,鬥木鬥到十一時多,才乘車返回新界住所,日睡數小時,他直言:「幾十年都未試過咁辛苦!」
如此辛苦,卻得不到家人體諒,妻子因擔心影響兒女的生意,明言不會支持,「有咩事我哋靠佢哋養吖嘛,但做得開心我咪堅持囉!」眼見市民喜歡其作品,學生又願意學習木工手藝,陳伯每日忙得不亦樂乎,熱心市民的捐贈,更教他哭笑不得,「啲枱,放低就走。嗰啲帳篷,呢頭我行去搬木,嗰頭又有人放低喺度。啲 LED燈,一手成抽就俾咗我。啲櫈又係咁,啲釘又猛咁買嚟。」他邊鬧邊笑,其實亦自資購買電鋸、釘等器具,但不肯透露金額,「唔好講錢,唔講呢啲,意義問題。對付學生,唔使用咁高武力,八十七粒催淚彈,啲低劣警員兜口兜面噴胡椒噴霧,睇到呢啲鏡頭令我好反感,政府做得太過分!」

(郭永強攝)

記者日夜來回夏愨村,見慣情侶依偎,卻難得遇到父女挽手同行天橋,浪漫得來又非常溫馨。

(王偉洪攝)

在疑幻疑真的夏愨道邊看書,邊拉筋,甫士難度系數猶勝廣告,更洋溢着書卷氣質。
救護站義工

Andrew 香港人、澳門留學生
醫護面前,人人平等,即使是藍絲帶、黃絲帶、七彩絲帶,救護員 Andrew話齋,一樣照救。(郭永強攝)

夏愨村最早出現的帳篷,其實是物資站和救護站,與糾察一樣,身穿閃光衣的救護站義工總是帶上裝備,第一時間趕到衝突現場。在澳門讀大學的 Andrew,透過電視新聞得悉警方施放催淚彈,翌日即由澳門趕抵香港,只因詩人但丁講過:「地獄最深處,是留給道德存亡之際,袖手旁觀的人。」
他不願「食花生」,寧願冒着重讀風險,自此擔任救護站義工,卻見證一幕幕令人厭惡的場面。他駐守的救護站原本設在夏愨道接近干諾道中位置,「我只可以話俾你聽一個事實,我喺急救站,純粹坐喺度,有一大隊警察行過,有警察用粗口鬧我,叫我死開。」後來他們判斷警方已不再尊重救護站義工的中立性,決定搬離佔領區邊界,改為駐守夏愨道天橋頂。
即使對警察心生厭惡,他仍堅持不問立場,救助每一個有需要人士。他曾接獲有警員在警察總部心臟病發的消息,趕到現場卻被警方拒諸門外,他不願猜測警方動機,但他希望對方反思,「唔應該根據人哋嘅政治立場、諗法,而有偏頗,我哋係會維持絕對中立,佢哋都應該係咁。」
糾察

郭紹傑 救生員、工黨成員
每逢藍絲帶人挑機,郭紹傑(左)總是走在最前,與一眾村民以生日歌擊退「愛國伯伯」。(羅國輝攝)

與激戰連場的旺角佔領區相比,夏愨村看似較為和平,但警方在附近的龍和道清場、藍絲帶人挑機,以至醉漢鬧事時有發生,維持秩序的責任便落在扣上藍色臂章的糾察身上。
郭紹傑自大專生罷課日起就擔任糾察,至今仍是廿四小時留守現場,不分晝夜地守護佔領市民,站在前線與警隊和黑社會對壘,早前更被人用拳打臉及恐嚇,「佢打完我之後話,我知你邊個,你職工盟㗎,姓郭㗎嘛。我好憤怒,對住鏡頭講,咁又點?我唔信你夠膽劈死我。嗰吓我都瘋狂,無人會挑戰黑社會劈死自己,佢真係有機會劈你㗎大佬。」
面對威嚇,郭紹傑尚且捱得過去,但最難過的是遭同路人指罵:「有時啲藍絲帶嚟搞搞震,我去調停,跟住就會有人問我係邊個,我話大會糾察。佢哋就話無大會,甚至向我哋指罵,感受非常之差。」但他感恩大部分市民均相當合作,更對年輕一代願意為民主犧牲感到光榮和振奮。他就讀中三的女兒參與罷課九天後,更對他說:「 Daddy,我要入大學,因為我一定要入學聯。」

撰文:林璐菁
插圖:劉志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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