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課在即,周永康和岑敖暉忙得不可開交,電話和訊息也無暇回覆。他們一個港大一個中大,要就時間影張戶外合照甚艱難。結果記者難得約到周永康即把他車入中大,再到學生會室守株待兔;下午三時許,睡意猶存的岑敖暉終於出現,一開門見如此人齊,盛情難卻,合照終於影成。 

非常人語

文青遇上高登仔 周永康、岑敖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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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落閘後,老一輩幻想破滅、慨嘆「民主回歸」路走到盡頭。學生卻無暇傷春悲秋,決意下週罷課打響公民抗命第一炮。
「我們的三十年終結了,下一個三十年靠你們了。」
有年輕人認為這句話難聽過粗口。
周永康則說,「社運係靠每個人都企出嚟,如果你經常只寄望他人,就算有英雄都未必拯救到你。」
他和岑敖暉,學聯的正副秘書長,本是普通不過的男生。
來自中產家庭、成績中上,兩三年前入大學時對政局仍是一嚿飯,今日已要領軍罷課。
周永康關心社會源於愛好文學,岑敖暉的政治啟蒙來自高登。
文青遇上高登仔,全因時勢將他們推上與極權對決的最前線。
「你唔做,真係會無人做。
政黨成員、三子、民間團體,各自都好多憂慮喺度。」
抗命會犧牲前途?岑敖暉覺得,他們根本無退縮的餘地,「如果政經結構唔改變,香港未來唔會有年輕人的位置。」
在沒有英雄的時代裡,想做一個普通人,原來不易。岑敖輝問:「所謂時代的責任會把我們折騰成什麼樣子?」
周永康就在夜色裡一臉憨厚地微笑說:「總有路可以行落去的。」

 


今年七一遮打道上,周永康和岑敖暉首次被捕,岑說警察對他只是象徵式屈手,「都算幾舒服」。(《蘋果日報》圖片) 

周岑二人沒見過守衞天星皇后、也沒去過反高鐵保菜園,社運經驗淺得很。第一次上場,就要打政改這場硬仗。八三一晚政總外的「抗命」集會,周永康接過陳健民遞來的咪,一度感觸落淚,岑敖暉在旁緊緊搭着他的肩膊。
眼淚來自同理心,「陳健民說又一代大學生走出來。我便想到那畫面,他三十年前都係一個大學生,這些年,他為民主花了多少精神時間?但最後乜都無、毫無寸進。」周永康不欲怪責,「要改變一代人的文化思維,香港民主運動可能真的要再努力多三十年才會成形。唔好覺得,行出嚟佔一次俾人拉咗,就攞咗張贖罪券,可以收工;如果係咁,香港就真係收檔了。」

文青


學聯曾於二○一二年九月罷課反國教,八千人參與,重啟這種香港久違了的抗爭模式。(郭永強攝) 

周永康是傳統意義下的乖學生、熱愛文學的書獃子。一切煩惱難解的事情,他都向書本求答案。訪問那天,他興高采烈地說:「我啱啱買咗本書,教人點樣剃鬚!」他鬚根濃密,生長速度驚人,剃完沒幾個鐘就又長出來。「人哋成日問點解呢條友唔剃鬚,其實我有剃的,我都唔想㗎。」
不善辭令的書獃子搞社運,鎂光燈下的生活對他來講絕不易過。他買了很多關於溝通、演講和談判技巧的書,像在學校讀書那樣會畫線做筆記。說到最初,影響他的是文學。他喜歡劉以鬯、白先勇,以小說寫時代裡的小人物和社會現實;還有龍應台,一支筆點起台灣社會推翻專制的燎原野火,「原來文字的影響力咁大。」遂萌生做記者的念頭。二○一一年他考進港大文學院,加入《學苑》做學生報編委。
除了採訪社會議題,學生會也是《學苑》重點監察對象,那年的學生會鬧出赤化風波,在特首選舉期間花六十八萬巨款在各大報章登政治廣告,被質疑遭親北京利益集團滲透,為某陣營造勢。「連我同學去見工,都俾個老細話,你班友都幾蠢㗎喎,選陳冠康咁嘅會長出嚟。」這種丟臉,不是一句「陳冠康不代表我」就可推卻。其他如學生議會被控制、不守議事程序、選舉造假等,「就好似而家區議會抬走議員、立法會吳亮星那些亂狀的縮影。」
從前港大學生會一向是公民運動的要員,《學苑》一年,讓周永康知道:「你唔去做,人哋就會做咗,你就會失去學生會這個重要陣地。」二○一三年,他與同學組閣踢走紅底學生,被形容為「光復」學生會。他做的是外務副會長,每週要到學聯開會,在那裡遇上同屆的中大外副岑敖暉。

高登仔

岑敖暉經常一副未睡醒的樣子。清醒時,眉梢眼角帶有幾分調皮蠱惑。但一說到對政局和社運,他會變得比周永康更一本正經、義正詞嚴,「那種認真是會令你覺得,佢對這個城市、這裡的人,真係好憂國憂民地擔心。佢係一個正義感好強的人。」周永康如此形容。
岑敖暉事前不知道這是個人專訪,雖然記者曾提及,大概他那時仍未睡醒。聽記者由盤古初開問起才省悟,「吓?我以為淨講罷課。」他對個人主義和英雄主義有戒心,與周永康都不想做「學運新星」,「你推一兩個英雄出來,就會抹殺晒身邊那些人做的事,對個組織係唔健康。而且,若果只係由梁振英變咗做黃之鋒,一樣係將責任推晒落一個人度,但社會應該是每個人都有角色同責任。」
關於成長,他自言:「無咩好華盛頓式、斬咗棵櫻桃樹咁動聽嘅故事。」他就是個普通中學生,喜歡打機和打波,「會考 study leave時唔想溫書,就睇吓高登。」反高鐵圍立法會、 689當選,他都是對着電腦零碎地看,談不上深入了解。「我間中學好精英主義,老師都會引導你揀那些有前途的科,比如讀醫、會計、 BBA。」岑成績尚可,入了中大工程系,其實完全不符興趣,「那時對大學生活的想像,離不開砌靚個 CV、去玩、識女仔咁。」
然而,一不小心被騙了去中大學生會迎新營,令這位高登仔離開鍵盤、走上街頭。「嗰陣考完 A Level擙得太耐了,橫掂無嘢做,有人叫我去就報名。」同學通常只去學系和宿舍迎新營,學生會 O camp幫襯者寥寥,「集合嗰陣,第一下係覺得拗底、中伏,點解咁少人?」硬着頭皮照去,「又 OK嘅,唔淨係亂咁嗌同玩,係傾啲你都有興趣傾的事,比如大學生的責任或身份、大學生活應該點?」再去其他迎新營,便覺得自己對籌辦宿生或聯誼活動沒興趣,「不是說這些無價值,而是,個社會咁多毛病、發生咁多事,多少都想做點改變。」就去了中大學生會幫忙,翌年轉讀政政系。
他二○一二年入學,正值大專界反國教的罷課行動,八千人響應。雖然只有半日,談不上構成政治壓力,「而家睇番,重要性就在於重啟這種香港好多年無發生過的抗爭模式,不然我們今年唔會咁快諗到罷課。」對上一次逾千人參與的大專罷課,已要數到一九八八年中大四改三。「香港處於一個十字路口,如果話三十年的民主路走到盡頭,那下一個三十年應該點走?其實係必須放低我們日常的學習,優先處理更迫切和重要的議題,一齊去搵個方向,同時帶動更多市民關注和參與。」


人大落閘,八三一政總「抗命」晚會上,周永康(左二)想及前人為民主爭取三十年,毫無寸進,一時感觸落淚。(蘇智鑫攝) 

岑敖暉說,學聯是很有歷史感和重視傳承的地方,今次搞罷課,連八、九十年代的老鬼都願回來幫忙。 

岑敖暉自言是個普通不過的中學生,喜歡打機和打波,可惜參與學生會後太忙,已與球場絕緣。

雞蛋

今年四月,兩人接任學聯。其時香港已經風雨飄搖,劉進圖被斬六刀,岑說第一次感受到白色恐怖。「我睇其他國家政制轉型的故事,別人爭取民主,可能被一困幾十年,甚至判死刑。我就知道,如果繼續做下去,必然要有被捕、坐監的準備。」
但他認為沒有退路。「如果社會、政制都排斥年輕人的參與和決策,未來我們的生活必然悲慘。」他說,所有貼身的議題,像全民退保、房屋、學債、最低工資、最高工時,這些政策如何被決定,都跟政制有關,「好多人話大學生係香港未來的社會棟樑,但即使我們有張幾靚的成績表,將來都只能為控制提名委員會和功能組別那班人、為北京做牛做馬,社會唔會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周永康感到的,則是在強權面前,作為香港人的一種深深的屈辱,「以香港的社會發展程度,比起其他民主國家,其實係更 ready好多,但都無一個民主制度去保障大家的權利,甚至好多謙卑的訴求都被拒絕,我覺得對香港人係一個極大的侮辱。」
他說,如果不做學聯,他就可以回家打機睡覺,盡情看自己喜歡的書,「問題係,你過唔過意得去囉。在我眼裡,這個社會真的沉淪緊。沉淪,你當然可以繼續生存,但,點解要咁屈辱地生存呢?」他們不怕留案底,「只不過係種恐嚇啫。」岑說將來可能做 NGO或從政,周想做傳媒或學術研究,都是不太受案底影響的職業。
兩人第一次被捕,是在今年七一遮打道。那晚警方清場前,周永康和岑敖暉在台上拿着咪,帶領群眾喊口號以壯士氣。沒多久警方關掉大台的音響,企圖令留守市民群龍無首,周、岑二人喊不出聲,群眾卻自發接力,「希望在於人民,改變始於抗爭。」喊得比之前更響亮。兩人回憶當晚,都說沒一點害怕,「身邊都係同你一樣諗法的人,為自己相信的事一起被捕,點會驚?」


周永康性格和善,很順得人。上年同志遊行巧遇夏蕙 BB求合照,對方說合照要錫啖先,他大方獻吻。 

由文靜書生變成學聯首領,周永康(左一)惡補說話技巧,但在公開論壇上仍略顯輸蝕。(《蘋果日報》圖片) 

高牆


相識兩年,岑曾經以「我係硬,佢係軟」來形容這段搭檔關係,惹來同志疑雲,花生指數甚高。其實周永康已有一穩定女友,岑敖暉無端被封為學聯「男神」,感情卻未有着落。 

家人卻不易豁出去。關於父母,他們不願透露太多。周永康說:「佢哋即使好 respect你的決定,都係擔心你的安全。」父親常出外公幹,會傳來長長的英文訊息,七一那晚,字裡行間是支持、體諒、也有他對局勢的見解;但說到最尾,是「希望你能安全回來,我們永遠愛你。」又弄哭了兒子。他說不想做「佔中父親」,「佢諗起『天安門母親』。」周永康說:「佢唔知政府會用咩手段處理這場運動,不斷諗番起的就係八九六四屠城。」
儘管學聯眾人被跟蹤、電話都被勾線、電郵被入侵,周永康甚至被《文匯報》頭版批鬥,扣上港獨帽子;但他認為真正應該恐懼的,還是恐懼本身。「近排確實覺得好低氣壓,對於個局面,有點沮喪。」他覺得,香港人有時在假命題上糾纏,「例如會問,呢個係咪行動的時機?其實係應該問,當真係有行動時,佢會唔會行出嚟先?只要啲人肯行出嚟,幾時都係行動時機。」他最怕香港人在鎮壓的恐懼和各種陰謀論下,放棄抗爭。「如果認命,就連改變的可能都扼殺了。」這兩個普通男生為何走上前線,與年齡、世代或出身無關。只是有些人選擇認命,而他們不。


撰文:林茵
攝影高仲明、胡智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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