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字號

千山獨行 關財記
地址:青山灣海鮮街 4號
電話: 2450 6368

多得甚麼衞星城市大概念,衍生出屯門很多屋邨,大興友愛良景山景兆康蝴蝶安定新發……
獨獨三聖邨,不是大型公屋邨群,偏安一角,南臨青山灣,近海而建,只是一條小漁村,卻比任何一條公屋邨的名氣都要大。
這裏曾是香港第一個最大型的海鮮批發市場,十幾家魚檔在小小的一條海鮮街,每日貨車排隊來取貨。
關財記可說是字號最老, 70年歷史,從兩條船飄泊海上起家,到埋岸開鋪,見盡香港的繁華興衰,宗主國交替,天空的旗幟不一樣,五十年不變的承諾亦變成似有還無,關財記卻仍有一人在堅守着。
他是第二代傳人關華,扛着這字號,五十年了,那怕風風浪浪,腥風血雨,一樣千山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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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一個招牌,廝守到最後。

暗來暗往的客情

周末假日,關財記 50呎的鋪面,六七十個魚缸,擺滿龍躉蘇眉三刀老虎瓜子東星老鼠油斑青斑澳龍
花龍青龍南非龍大花竹蝦瀨尿蝦阿拉斯加長腳蟹肉蟹泥蟹蟶子扇貝蜆鮑魚仔花螺等………
過百種海鮮,一架架私家車來來往往的停在鋪前,客人如潮湧至,一個穿西裝、老闆模樣的的白頭翁,一來就明言是請客吃飯:「一圍枱,請客食飯,要夠體面,幫我揀條靚魚。」
穿格仔西褲水鞋,人稱狗爺的老闆關華,立刻撈起一尾兩斤多的老鼠斑和一尾五斤黃皮老虎斑,都是海捕來的,跟着又澳龍鮑魚大蟶子生蠔等,包裝好並在當中放包冰墊。
「遠路嘅客會畀冰佢鎮住,附近食肆去加工嘅,會叫夥計幫手拎去,唔使客人自己郁手,粗重嘢,我哋做。」


關財記晚市旺場,近年更多了自由行大陸客,生意佳。 

關華(左)比夥計還要勤力,凡事總是親力親為。 

陳太與囡囡:「我係朋友介紹嚟嘅,幫襯咗兩年,覺得佢啲海鮮超新鮮,價錢又 ok。我買咗蝦、魚同蟹。」

何生:「我第一次嚟,之前唔識關財記,但朋友聚會,介紹呢間好。買咗龍蝦、蜆等。」 

蔣先生:「我從深圳過來,經常自由行過嚟買嘢食嘢,有朋友介紹我嚟呢邊食過,覺得好食,所以今次再返嚟,我買咗生蠔、龍蝦同魚。」 

 

關華是個不多言的人,每天回來,會逐個魚缸去看,也不與夥計打招呼,夥計自動自覺各司其職,一間店,除卟卟卟的氧氣水聲,就如一齣默片般。
空閒時在店,他最愛注視魚缸裏的魚,然後撈起一些魚,淡淡地說:
「呢啲魚精神唔好,要早啲銷去,畢竟海鮮海鮮,值錢就在活同鮮。」
看看被撈起的那幾尾魚,樣子與其他無異,撈起時還掙扎一輪,實在精神得很,他邊做邊回應:
「我做呢行 50年,好似魚醫生咁,魚有無病痛,我一眼就睇出,有啲時候,甚至唔使睇,憑感應就知。」
他紅褲仔出身,日子有功,當然可達「感應」的境界。



阿拉斯加蟹(約$320-$380斤),肉厚膏多,可以用來上湯焗或椒鹽炒,食法多變。 

窮家子,同天搏命

關華的父親關財是招牌的創辦人,生於元朗,出身不是漁民,早期在墟市賣冰鮮魚,當時一個小檔口,因賣魚與一眾船家混熟,關財認為做供應商較做小販有發圍機會,故在 1949年買了兩條船,成立關財記,向艇家收貨,轉型為供應商。
關財育有十個仔女,當中只有排第三的關華,喜歡到父親的船幫手執頭執尾。
「仔嚟講我排第二,大哥讀書叻,我讀書麻麻哋,其他細佬妹又細,佢哋嫌做呢行粗魯市井。
我自細就鍾意海,仲有我覺得自己係阿哥,有責任幫老竇手。」
父親一天到黑幾乎都孵在船上,一家十二口就靠父親一人養活,窮家孩子早當家,關華很小就懂得自己有責任去幫父親。
「當時係小生意,一日都係幾百蚊上落。我幫手,老竇對我好,教識我睇魚。」
他每天放學就上船,沒想到讀到中三,父親因病身故,剩下一家十一口,兄弟姊妹正值讀書時期,關華於是毅然向母親提出輟學。
「我媽起初唔肯,我話我讀書唔叻,不如將機會留畀細佬妹,我睇住老竇隻船。」
就這樣, 14歲的他接手,憑父親剩下的少許資金,延續了關財記。
一個小人兒,管理兩艘船,還要和各路人傾生意、管理夥計等,旁人連想像都覺不可能。

 

 


中間穿白衣,口叼着煙,手持斤秤的就是關財,第一代創辦人。 

關財記以前的自家貨車,與現在貨車大相徑庭。 

以前青山灣仍是小漁村的模樣。

年輕的他,時麾摩登,樣子比現在笑容較多。 

最後一次旅行,已是人到中年,距離現在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生意大,風險更大

「以前啲人好單純、好重情,一班老夥計,全力幫我上手,睇住個檔口、睇住條數,點同船家議價、咩價錢分畀墟市魚檔,仲有每批魚放幾耐、幾時會死、捱到幾多日,全部都係呢班有經驗嘅老夥計好似老師咁教我,佢哋好有人情味。」
1962年,超級颱風溫黛襲港,十號風球,浪吹得比人高,兩艘船已入了大量水。
那年他才 14歲,沒能力駕馭船隻,夥計將船駛去避風位,利用舊油罐做成水桶與風雨和海浪搏鬥,在風雨中不斷灀水,來不及喘氣,又要補救破損的窿,避免再入水。
還有一個叫瑪莉颱風,夥計灀水速度不及雨來得快,其中一隻船錨已被風浪扯斷,他立即叫夥計棄船,大家跳往另一艘船,再與天搏命,誓要保住第二艘船。
對抗颱風後,他們由面濕到底,凍到成身震,隻手攰到無力揸筷箸。
「無諗過班夥計會咁搏命,視艘船比佢哋生命更重要。」
他與夥計的關係被他形容為「賓主共同體」——
關係如一家人,親密無間。

 

70年代初,政府大力發展屯門,安排漁民上樓,三聖邨在此建村,海鮮街亦填海建立,關財記在 76年獲政府安排租入海鮮街排檔。
那時香港經濟起飛,很多廠家搬入屯門,賺到錢,常請員工吃海鮮。
還因附近的容龍別墅,粵語片明星如謝賢嘉玲林鳳麥基在此拍過戲,入面又有泳池、動物公園,可讓一班中產家庭來度假,間接帶旺了海鮮檔。
關財記在這 30年間賺了錢,買船買車,漁船有七艘,貨車有六、七十架,酒家客達 60家以上。
不過生意做得大,風險也大,關華賺到了錢,又要將資金投資到器材上。
「我七艘貨倉船、百個工人、人工加維修、七架貨車、三個貨車工人、安裝玻璃纖維斗、做防水、安氣泵、油渣摩打,計埋都成幾百萬數!
人哋見我生意大,表面風光,其實背後我要付出大數去維持,隨時要蝕本!」
他也試過真的「蝕本」,供魚給關財記的漁民,愛賭,經常問他借錢,他永冇托手踭,最後一借冇回頭。
「一個借,就個個都借。我唔借,就會冇咗個戶口。冇戶口,交唔到貨畀酒樓,其他人就會取代我。」
他多番強調,能幫人是福氣,「借出去嘅錢,我每次都預咗人哋唔還,還番嘅,我一律當賺咗!」



所有水都要經沙缸過濾,確保水質乾淨。賺來的錢都投資到這些設備上,動輒幾十萬。 

大隻瀨尿蝦(約$288-$340斤),肉厚,宜椒鹽或隔水蒸。

泰國花螺(右,$96斤)鮮甜,肉質腍爽不韌,可白灼,辣油煮反失鮮美。最好熱食,攤凍肉會縮,偏韌。 

難得一見的三刀($960斤),並非常常有貨。魚肉滑,魚油香。 

一個人,與海相隨

關華非常理性,從來不沾賭博,他常笑說:「自己唔賭,才有錢借畀行家。」
事實是,他扛着一門大生意,養活了很多員工,不能行錯半步。
別人看來,以為他風生水起,卻不知道他背後承受着大大的壓力。
特別是那批與他一同打江山的老夥計,退休的退休、身故的身故,令他更顯孤獨。
「呢幾年去鞠躬多過去飲宴,我好懷念佢哋。冇咗班拍檔幫手,我都有超過廿年無去旅行,放唔低間鋪嘛!」
他的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休假。這幾十年,他心思全放在關財記,甚至連感情事,對他來說都是奢侈品;直到今天他仍是單身。


夥計強哥,負責揸車,狗爺稱他是得力的左右手,「我唔單止要揸車,其實見乜做乜,老闆好好人,所以我先跟佢二十幾年。」 

後鋪設有廚房,專請一廚子回來煮兩餐,此例由最初到現在一直沿用。 

 

「我後生時都拍過吓散拖,但係我鍾意一個人解決問題,遇上麻煩、諗唔通,會一支公看看海,海畀我感覺好溫柔,望住佢,覺得人好細(渺小),個海咁大,我算得咩呀?
心入面嘅煩惱就會沖淡晒。」
一般人都喜身邊有個伴,但他覺得︰「試過啦!有個人我仲煩!」
拖,他拍不成。試過去看電影減壓,卻只看到一半就走人。
「套戲睇到一半,我已睇唔到落去,硬係心掛掛,最後都係返鋪頭。」
他一腔苦水,很少對別人說,因他總是做甚麼都是一個人。
「我人鍾意靜,有時一日都講唔到二十句,咁多年,亦慣咗一個人,少樣嘢煩,自由自在。」

一個人,與狗為伴


每次望海,他都煩惱盡消。 

他不喜與人打交道,卻愛狗如命,因人狗間毋須言語也可交流。
他養了七隻狗,全部都有名,澎澎、波仔、 billy、金毛、妹妹、黑仔和肥豬,最愛是澎澎,愛到這種地步,只要客人講暗語——「澎澎介紹嘅」,就買到靚貨和有折頭。
這幾隻狗同年,都是 9歲,相對人來說,是 63歲的老人家。
「我同佢哋心意相通㗎!有時我望吓佢哋,佢哋又望番我,佢哋就知道我想講咩!
我每日三、四點會帶佢哋去散步,自己唞吓氣,鬆吓!」
關華很疼這些狗,會餵牠們吃巴西雞髀肉,不會買大陸的,怕有激素,狗比人吃的好,難怪全部噸位十足。他叫狗爺,莫非因愛狗之故?
「不是,我乳名叫狗仔,以前鄉村人會為小孩安個動物小名,祈求他像這些動物般健康成長。
太矜貴,反而怕長不大,如今我老了,身份就多個爺字。」
實情是,他太早當家,怕人家不信服,故年輕時故意蓄鬚裝老成,狗爺這稱呼,就是那時由行家笑謔成真。

 

 


只要說出暗語,就可買海鮮有折頭。 

他最愛惜的三條狗是三兄弟,外形十分相似,以耳朵形態分辨;牠們同為 9歲,已成關財記生招牌。 

青山方脷,是大嶼山水域捕捉,最重那條有四斤多,如今已很少見。方脷分金邊方脷及尖脷,尖脷頭尖,身長,肉質腍滑,售$400斤;金邊頭圓身圓短,肉質爽滑,售$600斤。果皮清蒸或起肉炒球都一樣鮮滑甜美。

英國大蟶子($1112斤)碩大肥美,連用來白灼都鮮味。 

澳洲龍蝦($460斤)肉滑而甜,香味重, 90年代不少客人會用芝士焗來吃。 

 

狗爺在每天十點多,待客人稀落,他才收工,拿幾條貓魚,回家準備他的一人晚餐。
他一人獨居,不喜在外吃飯,每日如是。
「我餐餐都食魚,自己煮,自己食,仲會嗒兩杯,有時紅酒、有時拔蘭地,慢慢享受呢個寧靜嘅時間……」
偌大的一間石屋,一屋的燈火,除了電視的聲音,還有屋外的蛙鳴蟲叫。
酒一杯、魚一碟,似水流年,似有無限孤寂——
日子年復年,日復日,白了少年頭,孤舟一葉,以湖海洗練胸襟,千山獨行,悠然自得,使關財記成為三聖邨海鮮街最亮最鬧哄哄的一襟晚照。

 

關財記
地址:青山灣海鮮街 4號
電話: 2450 6368
營業時間: 8am-9pm


撰文:黃玉茹
攝影:邱覺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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