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流

金融宿命

關於金融海嘯發生的事情,感覺彷彿很遙遠,原來只是五年之前。五年前的我,是怎樣一個人,已不再去想,因為那時是另一時期的我,而今日的我是一個新我。金融海嘯期間,或者我有犯錯,不過人總會犯錯,況且這段時期發生的事情,我已記不清楚。人的記憶不好,我的記憶不比人好,也不比人差,差不多吧,犯錯也是跟大隊。對犯錯的不着緊,是一種奇怪的宿命( fatalism),在金融事情上,特別明顯。

 

我記得在一個調查金融海嘯的美國國會聽證會上,摩根大通銀行行政總裁戴蒙( Jamie Dimon)憶述她女兒提出的一個問題:什麼是金融危機?戴蒙答案是,金融危機是每五至七年必定出現的事。女兒反應是,如果是這樣,為何人們感驚奇?戴蒙言下之意是,金融危機是每隔一段時間必定會出現的事情,人們避不開,只能接受。
戴蒙的宿命想法,同路人不少,包括金融決策者。金融海嘯期間,一個已故經濟學家走紅一時,他是經濟學家明斯基( Hyman Minsky)。明斯基指金融系統本質是不穩定,經濟好景時,銀行放水,企業大量舉債,而債是萬惡之首,成為日後金融危機爆發的導火線。物極必反,極樂必定走向極悲,反映金融市場不穩定的必然性,「明斯基時刻」是指金融不穩定引致爆煲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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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金融界每有爆煲案例,明斯基例必復活。明斯基理論的重點,是人善忘,特別是在歡呼聲中,過往痛苦經驗、朋友金石良言等,通通聽不入耳。穩定帶來舒服,持久舒服帶來心雄,人們低估風險,金融系統最終抵受不住過度風險而爆煲,這是打不破的循環。每次爆煲後一段短時間,我們突然變得清醒,惱恨自己過去太進取,警惕自己一定要吸取教訓,但這種醒覺為時不會長久。
金融宿命在散戶中尤其明顯,甚至成為共識。中招後,散戶回顧過去,發現自己一次又一次中招,從中學不到什麼,得出結論是,大鱷是大鱷,散戶是散戶,散戶注定給大鱷吃掉,這是宿命。散戶也算瀟灑,自己犯了錯,不怪自己,也不怪他人,只怪宿命。散戶須找一首校歌,可考慮桃麗斯黛的《 Que Sera Sera》——「 What will be, will be.」

 

由金融決策者到散戶,都相信宿命,這是一個危險的社會。同一個錯,一犯再犯,不能吸取經驗,最大傷害是,製造一種無助氣氛,人們放棄防禦措施。歷史本來可成為有用經驗,在相近客觀環境下,發生了這類事情,我們理應以理性分析歷史重演可能性,但我們選擇不理歷史。這種態度比善忘更可怕,這是明知不理。
戴蒙領導美國最大銀行,在金融海嘯中,相對上表現最佳,但他覺得金融危機是五至七年必發生的例行公事,他的手下怎預防危機?摩根大通最近須為監管不力付出沉重代價,我或者不應感意外。經濟繁榮的一個敵人,是宿命,因為我們一味向前走。我很怕一個字: complacency,中文解釋是自滿及不關心。不管是有意(相信宿命)或無意(矇查查)的 complacency,結果同是出事。我怕自己漠不關心,導致同事跟隨漠不關心,公司猶如藏着計時炸彈。
兩年前,經濟環境不太好,精電認為情況其實不壞,決定大幅增加產能。今日回看,當時的信念,只能來自董事局和同事的齊心。今日增加產能項目完成,公司上下士氣不錯,可是,自滿中我嗅到 complacency的氣味。這種氣味不只在精電嗅到,在我們身邊更加明顯。內地經濟增長慢不下來,習李政府似有心改革,經濟前景一路向好。美國經濟更加是大合奏式向好,新上任聯儲局主席耶倫的樂觀,為退市行動打下強心針。美國經濟是全球經濟火車頭,歐洲和日本今年也見持續復甦的動力。香港這幾年經濟其實未差過,不少人認為樓市最壞時期已過去。四周環境相當舒服,這是我們提高警覺的時候,但我身邊的人好像心情甚佳,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不信宿命,更怕 complacency。

蔡東豪 Tony Tsoi

現任上市公司精電國際行政總裁,他曾任職投資銀行,在《信報》以筆名原復生撰寫財經專欄,對投資及求知有無限渴求,習慣早上四時起床寫作找樂趣。
http://www.facebook.com/TONYTONGHOOTS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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