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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新富來(前八鄉古廟盆菜)地址:元朗媽橫路 7號富來花園 26號鋪 電話: 2477 5168

說起來,是兩年前的事了。
2012年 4月,立春沒多久,元朗八鄉古廟陷入火海。
從此,不見了那個坐堂解籤、兼營盆菜堂食的老廟祝。
人查實沒事,但災劫過後,因緣種種,再難留下。
他離開,偕家屬去了朗屏一個住宅商場,從頭來過。
地方不足,盆菜轉型外賣到會。
每有訂單,密密麻麻的盆,盆中層層菜餚,擠滿丁方鋪內。
旁邊不見菩薩像,只見拼命幹活的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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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廟祝名曾偉波,如今八十歲。
搬遷以後,沒了廟祠細藝給消磨,廚房活又太粗重,他迫不得已退休,但每天仍穿戴企理、西裝筆挺上班,看望女兒、女婿。
近十年八載,第二代已承繼,女婿黃玉和做廚,女兒曾慶婷當管理,由廟前堂食,變了打游擊辦外賣到會,也在適應中。
新地步,不好意思沿用古廟的名堂,連字號都要改,依循商場名字,前頭加一個「新」字,名新富來,寓意新開始。名氣商譽重新建立,變得步步為營。
商場狹小,他們一連租了幾個鋪位,爐灶、擺倉、打盆工場,才剛夠用。
幾百圍的盆菜筵席,都要三思,怕應付不來。
但新春、正月旺季,訂單如雪片紛至,肥水不流別人田,遂拍拍心口趕工,幾個場合,各幾十圍,合共二百圍的規模,忙得夫婦倆透不過氣。


祝融來襲前,古廟破舊但寧靜。 

家住港島的坊眾,好些都說兒時未吃過盆菜。 

爐灶隆隆作響,廚房外養的相思雀倒乖乖安靜。 

終於抵達上環卜公花園,順利開席。 

 

黃玉和忙製作,蘿蔔枝竹冬菇豬腩肉又燜又炒,煮好了急急趁熱拿去隔籬工場,工人們馬上動手打盆,逐個銻盆逐層舀滿,封好錫紙,搬上貨車,頻密急促如行軍。
曾慶婷當統帥,她是個急性子,「豬肉燜好,落鑊炒蝦啦!快快快!打盆唔可以慢,食物凍咗會壞㗎!」
廚房、工場來回指揮,又不停通電話,遙控另一批人往佈置場地,又催促貨車準時來接送盆菜。
盆菜送抵仍是熱的,是她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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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赴會者,婆婆叔伯小姐孩童,圍坐一張大圓枱,索性企起身伸長手舉箸,鬧哄哄吃得愉快,曾慶婷亦已趕抵現場,穿梭打點,自己卻在餓肚子。
由於太辛苦,她從不讓老父跟來現場。曾偉波只能靠估量。
今日擺露天球場,明晚擺公園;日間天口熱,怕漚壞菜餚;夜間翻風,怕女兒受涼,變了擔憂。
有時他會想,要是仍然在觀音廟那處就好了。


曾偉波現已退休,回來監場純屬慣性。 

晨光初露,戶戶閉門,只有新富來開工。 

負責打盆的臨時女工,古廟時期已幫忙,全皆熟手。 

爭取時間,用大型貨車一口氣運送幾十個盆菜。 

無為有處有還無

廟前所有,曾偉波先是從無到有,然後從有到無。
八鄉古廟建於清朝乾隆年間,有二百多年歷史;曾氏祖宗,自廣東惠州落戶八鄉石湖塘,建客家村開荒墾田種菜,亦上百年。
曾偉波年輕時在南海紗廠打工,上世紀 80年代,工廠北移,中年失業,碰巧打理開古廟的老婦告老歸田,他讀過卜卜齋,識幾個字,能勝任解籤之職,遂向鄉事委員會申請承辦。
其時新界交通不便,古廟人煙稀少,香火疏落,卻更顯其宏偉。
殿堂井然,正殿供奉觀音,左右兩旁供奉侯王、華光、天后,右側再有八鄉抗英烈士祠,說着、說着他仿似在唱頌,「上五下五,中間天井,兩邊火巷,一頭橫屋。隔籬有個大地堂。」
地方大而空曠,他心生一計,不如兼營齋菜,賺多個錢,也好廣納善信。

 

於是他利用當時空置的橫屋,充當廚房,再在大地堂架起竹棚,拉起帆布,置些枱櫈,開張創業。
初頭幾個月,無人光顧,他蝕了幾十萬本錢,意欲放棄,向觀音菩薩求籤問卜,「觀音叫我唔好放棄,話守落去係辛苦啲,但都算有得做。」
他堅定了信念,咬實牙關去幹,又四圍向鄉親父老宣傳,生意果真旺起來。
拜神地方,他本來只做齋菜,及後以盆菜掛帥,原來另有文章。
「嗰陣有間老人院設宴做冬,當中有幾個係新界人,諗起鄉下嘅盆菜,話好想食,院長周圍問人,都冇咩人識整,最後就搵到我喇。」
時為 80年代尾,市區還沒太多人聽過何謂盆菜,弄得採訪老人院的新聞記者大表興趣,「十個八個記者忽然間圍埋嚟發問,第二日報道出咗,嘩!我電話響個不停,個個一開口就話要訂盆菜!」
古廟自此有肉飄香。


古廟重修後,磚牆簇新,地堂空蕩蕩,陽光直接灑下。 

未火燭前,人們愛到廟前吃盆菜。 

殿堂內部,莊嚴如昔。 

火災於 2012年 4月發生。 

 

「我做盆菜,肉類從不過菩薩眼,正月廿六善信來搵觀音借庫、二月廿九觀音誕,必先上齋供奉觀音,方才上燒肉供奉華光、侯王諸神。」
他自問克盡己職,一早一晚上香唸經,坐堂賣香、替人解籤,閒時掃殿堂、拔香骨。
本是過日辰、收入微薄的崗位,因時代變化,遊客增多,古廟香火轉趨鼎盛,他當個廟祝賺香油錢,兼營盆菜,女兒、女婿同來幫忙,生意利潤,狀甚可觀,逐漸惹人爭議,掀起人事紛擾。
事情愈演愈烈,直至 2012年,一場火劫,恰巧將一切化為烏有。
「嗰日下晝,我返到古廟,諗住拜過神,先開工煮盆菜,點知睇見右邊烈士祠冒起大煙,火光熊熊,已經燒通頂!」
是電線短路,一觸即發,無法搶救,他立刻報警找消防員。結果祠內玉石香爐、神主牌毀於一旦,神殿神壇、橫屋廚房沒事,他覺得是觀音顯靈,「多謝觀音菩薩保佑,起碼一家人平安無事。」
天留人不留,鄉委會藉詞古廟重修,着他拆卸食堂,停辦盆菜。
古廟由修葺至開光重開,沒再邀他參與。待了三十年的古廟,跟他緣盡。
是非難辨,他自白,「我喺古廟賺咗咁耐錢,都好應該交返出嚟畀人哋做。」
撇開利益計算,仍然難過感情關,「幾十年喇,忽然間話冇晒,點會唔心痛?人又好,神又好,日夕相對,總有感情。」
現時新鋪不方便安觀音像,他三天兩日就回去拜神。
他信凡事有神明引領,「細蚊仔嗰陣我跌過落河,差啲浸死,忽然間有隻牛好似受感召咁,游埋嚟畀我攬住,帶我返上岸;後來喺古廟,有幾次人客訂咗盆菜宴,前一晚橫風橫雨,我唸經求觀音保佑,第二日就會放晴,人客食完上埋旅遊車喇,啲雨先至係咁落係咁落。」
活了大半輩子,看似迷信,其實他比很多人清醒。


揭了三十年的解籤書,曾偉波當是寶。 

現時他入廟只為拜神,再沒其他。 

外牆浮雕,也請工匠重新修繕。

內部翻新,亦一絲不苟。 

廟內立有一碑,記載是次重修事件和募捐名單。 

神壇在廟神明在心

廟祝說話,寓言比喻,常暗藏道理。
「冇水行唔到船,但水太多會覆舟,錢係要有,但唔好貪。」
「有人盆滿缽滿,有人打完大風執番塊葉,人比人無得比,總之觀音開條路畀人行,人行就得喇。」
當過多年廟祝,曾偉波積累了不少體會。
「大富大貴嘅,好少去求觀音。觀音菩薩普渡蒼生,嚟嘅都係貧苦大眾,求發小財、求平安大吉。」
籤文每都教化世人盡力而為,得觀音相助,未至於飛黃騰達,但總可趨吉避凶。
「所以話廟前做盆菜就好啱喇,事關盆菜都係窮等鄉下嘢。」
他今次並非講寓言,而是憶舊事,「舊時我哋八鄉,家家戶戶種瓜種菜,旁邊農場,養雞養豬,豬農宰好生豬,擔過嚟田邊賣,吹個號角,大家就會跑出去趁熱鬧、買豬肉。」
鮮豬肉那股香,是人間美味,無怪乎盆菜擺了肥美豬腩肉,就成上品。
「我哋逢婚嫁喜慶都係食盆菜。年尾如果有人娶新抱,年頭就會揀定隻豬,養肥佢,確保年尾有好材料。」到他經營盆菜,也沿襲這份古樸。
大陸霜降後蘿蔔最清甜好吃,放盆底,然後依次放炸好的枝竹、浸過夜變腍的冬菇豬皮、冬天當造的芋頭蓮藕。面層才放肉類,豬腩肉加些豬後腿肉,有肥有瘦;浸雞、燜鴨、炒蝦;汁醬由上而下,流到底層,令整道盆菜連最底的蘿蔔都嗦滿肉汁,食到尾時百味紛陳。
「樣樣撈埋已經好好味,加鮑魚嗰啲,係有班圍村人,移民英國、荷蘭,身家富貴咗,返來擺筵席,想有派頭啫,但我個人認為味道唔夾。」
他最突破那次,是自創一味狗仔鴨,也是念及老鄉民。
「有啲鄉下人,好耐以前食過狗肉,話難忘嗰一口鮮。我就試下用烹調狗肉嘅方法去煮鴨肉。」



菜料逐一烹好、逐一倒進盆內,工序仔細,但時間要快。 8-10人中盆$800、 12-14人大盆$1,000 

近來求籤,他問鋪子生意,也問自身平安。

蘿蔔放底,吸盡肉汁後,甜中帶香。 

老人客多,冬菇、豬皮要吃腍。 

 

取肉較滑的嫩鴨,用小茴五香果皮南乳等,燜一句鐘,開大火,讓汁醬收至濃稠,灒一把酒,頓時芳香四湧。
做這鴨要專注,看牢火候,不時攪動,以免過熱黐底,曾偉波當初傳授手藝予女婿時,一直囑咐他要捱要忍耐。
「我個女今年三十四歲,女婿四十歲㖭喇,再唔發奮就遲。」兩個後生,曾教老人家相當擔心。
曾慶婷起初嫌做盆菜辛苦,不肯跟隨父親,自己在外打自由工,晚上蒲酒吧,如此結識了在酒吧工作的黃玉和,二人都是樂天派,生活百無聊賴,曾偉波看得慌了,直接開聲問黃玉和,到底有冇意思娶他女兒。
「問咗就有個明白,原來佢冇錢,於是我叫佢開張名單畀我,結婚擺酒要幾多圍,我一力承包。」
1997年,二人成婚,曾偉波又怕他倆打份牛工欠穩定,遂安排女兒接掌生意、女婿承傳手藝,全盤事業傾囊相授,卻只是搭橋鋪路開了方便之門,往後前程仍有賴自行摸索。
事實如斯,尤其遷來平平無奇的住宅區商場,沒了古廟作號召,走失一批入廟拜神的熟客,要重新經營新客路,再樂天的人,都會緊張起來。
每次有過百盆菜訂單,黃玉和都要通宵預備材料,交貨前五小時正式開爐煮,曾慶婷為了抓緊時間,急得站在廚房外偷看進度,但從不進去騷擾,兩夫婦就這樣保持默契各顧各的,幾小時內不交談。
曾偉波也緊張,見女兒頻頻撲撲,意欲幫點甚麼,又苦無方法,只能站到一旁,手擺後面,瞪瞪的盯着。
他心裏知道,八鄉古廟盤菜,已傳給了下一代,不應再有懸念,該放手時就放手。


黃玉和已忙得團團轉了,曾慶婷心急如焚,還是按捺着等待。 

三十幾吋大鑊,由古廟搬來,炒豬肉燜鴨全靠它。 

曾慶婷有乃父之風,勤力苦幹。

 

新富來風味小菜館(前八鄉古廟小廚)
地址:元朗媽橫路 7號富來花園 26號鋪
電話: 2477 5168
註:盆菜到會及外賣須兩天前預訂


撰文:李英儀
攝影:謝致中、李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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