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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更新 德成海味 x永利海味

西營盤電車路上,自歲晚臘月,辦年貨者眾,丁財兩旺。

海味鋪櫛比鱗次,競爭熾烈,當中有一左一右鋪子兩間,頂上兩面招牌,竟緊密相連。

門庭也相若,元貝蠔豉蝦乾盈香,鮑參翅肚燕窩耀眼。
裝修略有別,人臉最不同。
靠西面的永利,由幾個老人看鋪,顧客團團圍攏過來,仍是氣定神閒;跨步去看德成,又見年輕團隊,露出殷勤恭迎的模樣。

求同存異,背後是一方父子兵陣。
時而各自為政,時而唇齒相依,既有老者的幹練,也有後生的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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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斬嚿火腿買斤元貝。

如果從上環散步而至,抵德輔道西與修打蘭街交界,首先映入眼簾的,會是德成最矚目的一幕。
德成是單邊鋪,正門向電車路,側門對開,是修打蘭街,利用一牆之隔,自成一國,賣些氣味濃郁的臘味南貨。最好賣是金華火腿,隆冬歲晚,更會每天獻藝。
獻甚麼藝?一隻火腿八、九斤重,砰砰砰!砍成幾段,再削皮、起膏,棄掉;剩下色鮮味濃的火腿肉,切片切塊奉客。即切即賣,往往圍觀者眾,看完即買。
全程由兩位猛男操刀,外表文弱的譚師傅,原來孔武有力刀法如神,較高大的阿銘,架副書生眼鏡,人卻風趣生鬼,忽然抱起火腿當琵琶,唱起歌來,「我今獨抱,琵~~琶~~望~~~」眾大笑,他乘勢追擊,以街頭賣武的口吻說,「金華火腿,蒸得炒得煲湯飲紅酒都得,小姐太太,埋嚟睇睇。」小姐太太果然湊近去,指手畫腳,「得得得,指邊件買邊件。」阿銘招呼人,阿譚配合着密密手切,很多人覺得招呼周到又熱鬧,買罷仍感意猶未盡,總會進德成逛逛。
德成鋪內,又是另一個世界。臨街正門,鹹香海腥味撲鼻而來,原來散裝元貝、蠔豉、蝦乾,金光燦燦近在眼前。踏入鋪內,右邊玻璃飾櫃儼如珠寶箱,燕窩鮑魚冬蟲草,成千上萬、甚至幾十萬元一斤。左邊是梯級形平台,茨實淮山螺頭,可以落手揀,順級而上,愈來愈貴,元貝海參魚翅,逐漸觸手不及。
售貨員們,以名牌風褸充當制服,行動果真敏捷過人,攀高蹲低視作等閒,跟那些擺老資格的海味鋪大相逕庭。原來德成現任當家,是個後生仔,名陳沛傑,四十三歲,說話時,眉宇間仍流露稚氣,只是談到家族事業,又會握實拳頭,激昂起來。


德成海味、永利海味,兩面招牌無縫相連。 

大大隻鮑魚,在飾櫃壓場。 

雖說是表演,動起刀來還是滿認真的。

陳沛傑年壯當家,幹勁沛然。 

火腿上方,肉質最鮮嫩,蒸燉皆宜,更可做蜜汁火肪。$11/両

金華火腿日賣近廿隻。砰砰砰!譚師傅手起刀落又一隻。

上一代墾荒,下一代種田。

陳沛傑對守業有一番體會,「生意係由阿爸創辦,我乘住個勢,已經走快人幾十年。即使好多第二代,喺傳統、創新中陷入兩難,我都唔怕,因為我哋有兩副招牌,可以行兩條路。」德成主改革,吸納年輕人,旁邊永利行舊制,留住舊客戶,兩者互不衝突,這背後,顯示了陳父創業時的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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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名叫陳輝,新會江門人,七十六歲,早在上世紀 60年代,落腳德輔道西,他回憶中的電車路,夾雜一朕朕鹹魚香,「以前邊有咁多人食海味?舊時叫鹹魚欄,一列四層高唐樓,樓下賣鹹魚,天台做曬棚,我喺其中一檔打工。後來我見三角碼頭卸落嘅冷凍貨櫃,一箱箱江瑤柱、魚翅、鮑魚,利錢大得多,到我創業,就決定開海味鋪。」 1976年,市場還沒成熟,永利的賬簿,僅蝦米、蠔豉等小買小賣,但因早着先機, 80年代社會富裕,海味銷情大增,他遂率先發迹,再創永興、德成等分號,自己不出面,交夥計打理,成了海味行業的隱形鉅子。至今永興繼續由夥計管,德成交兒子接掌,老先生則親身掌管永利,每天白髮梳理妥貼、衣履光鮮的守在鋪中央,跟老主顧談笑,教新客人揀貨。
大概是父親太厲害了,陳沛傑總有點怕他,「細個跟阿爸好少接觸,佢每晚收鋪、埋數,返到嚟我都瞓咗;淨係記得佢好嚴肅、有啲惡。」直至他中學畢業,書唸得不好,正式來上班學師,父子倆才算真正相處。
沛傑發現,父親在鋪子比在家還嚴厲,「有錯佢一定鬧,兩仔爺都無情講,喺老夥計面前亦照鬧。」沛傑想盡快確立地位,卻弄巧反拙,「有次我唔知講咗個咩指令,全間鋪所有老夥計一齊笑。」他窘得無地自容,倒是如此一來,人就清醒了。


花膠名貴,需不時拿去曬曬太陽,悉心打理。 

沛傑購買花膠,定必仔細檢查。 

父親陳輝,永利及德成創辦人,已成老行尊。

批發行少東吳雪剛(右)稱年輕人交易最緊要爽快。 

西藏野生冬蟲草皇$24,800/両從過百斤選出一斤,形靚質佳的優品,僅少數海味鋪有售。 

蜘蛛肚$20,000/両鋪內珍藏,來自印尼海域,產量稀少,養顏功效奇佳,明星、有錢太太最愛。 

站在父親鋪前,他有點緊張起來。 

守業之道,在變通。

「好簡單,你要人信任,就要做啲成績出來;想夥計聽我說話,首先自己要有料子。」經驗處境,加劇成長,後生仔自此變得踏實,虛心向學,每朝八點,準時跟父親去上環文咸西街南北行進貨,學挑貨竅訣,也打通人脈關係。
難免還是會碰釘子, 1997年德成老主管請辭,沛傑走馬上任,意欲獨立,一個人去進貨,就出岔子了,「貨係明明有揀過,點知批花膠送到嚟,拆開一驗,面頭幾塊冇花冇假,裏面就混入好多渣貨。」莫非父親不在,就給蒙混欺騙?他不忿氣,「以後我學精喇,挑貨要再謹慎啲,挑人更要挑通眼眉,稍有懷疑,決不交易。」經一事,長一智,他對父親更感佩服,閒時交談,趁機詢問「防騙」妙法,一面再建立自己的網絡,適逢批發商行多了後輩接上,年輕人跟年輕人,正好擺脫舊方式,共同建立新的合作模式。
例如專營進口花膠、本地蠔豉的財合行,少東吳雪剛,年僅廿八,甫見沛傑進來,聊個不停,又很主動跟記者說話,「我哋唔係時時見㗎,報價、交易喺 whatsapp、微信搞掂晒,唔使用密底算盤。」
交易便捷,沛傑多了心神顧鋪面,把坊間精品雜貨的概念,引進德成,一反行業慣例。舊時海味鋪,平貨、貴貨一律隨處放,天價貨卻藏起來,知情熟客才買到,他卻在當眼處設置飾櫃,將幾十萬一斤的冬蟲草、蜘蛛肚展示人前,招徠消費得起的中產客人。好些商行,識英雄重英雄,每次遠行往韓國、日本,甚至非洲找貨源,都會聯繫沛傑,「佢哋知我想賣高級嘢,食得起貴價貨,有好嘢都會通知我。」過千元的澳洲禿參、二千多元的巴西紮膠公,以至幾萬元的兩頭巴基斯坦鰵肚,都在德成的貨架上找得到。沛傑覺得,買海味已變成一種品味追求,只要知道是優質貨,再貴都有人爭着買。


日本天白花菇$510/斤大而厚身,肉質爽滑,香味濃,炆海參、鮑魚最啱襯。 

香港仔蝦乾$298/斤本地漁民出產,色嬌艷而天然,沒電油氣味,就知正貨。 

北海道宗谷特大元貝$1,160/斤一斤約四十五粒,大如五元硬幣,爽口沒渣,鮮味濃郁。

澳洲禿參$1,360/斤清爽沒變霉,證明保存良好。發製後至少大一倍,口感軟腍,富含膠質。 

青海髮菜$75/両真正髮菜,紋路清晰、摸上手富彈性,吃時爽口帶鮮味。 

巴西紮膠公$2,980/斤一斤約十三隻,屬中上貨式,買時注意質地通透、沒花痕為佳。

今期流行,多媒體創意。

宣傳攻勢,他有一套點子。不再是派傳單,也不是登報紙廣告,「我嘅目標顧客,唔係揭報紙嗰班。」他自覺宣傳媒介務必要新,十幾年前,已在大陸珠江電視台播 TVC。工展會復興後,又搶先投標擺攤檔,知道資訊科技緊要,很早就找 Yahoo!合作,網民上網搜尋海味,德成最先彈出來。
「 facebook我又日日 update,聽講座、煮海味、同員工去旅行,擺晒上去,唔使 hardsell,總之畀人覺得呢度好有活力。」
他銳意進攻年輕人市場,早兩年出書,寫產品資料,也寫行業歷史,讓人認識他的名字,最近還拍片,計劃放上 youtube,「搵咗個靚女做主持, edit好就放上去,而家興多媒體吖嘛。」


他看準香港人買海味講潮流,入貨跟得很貼。幾年前流行食燕窩,就大量入燕窩,最近流行花膠,就賣多些花膠。品種繁多,豐儉由人,又備說明書,教初學者烹煮。
為了做好零售,他更不惜停辦酒樓批發,「零售客要求比批發客高,二選一,我寧願賣靚嘢,又唔使俾啲酒樓客賒數。」

 

 


金蠔是本地流浮山特產,天然生曬,味道鹹香。 

河北遊客阿駿和阿雪,二十四歲,光顧德成全因裝修最光鮮。 

沛傑寫字枱上有四部電腦,分別用作上網、計賬、監察鋪面。 

新近錄製的宣傳短片,不日於網上上映。 

鎂光燈後,還有一寶。

他的革新,漸見成效,生意額逐年攀升,只是相比父親主持的永利,尚有距離。兩鋪賬目分開,他堅持自負盈虧,拒絕老父任何接濟,「咁先證明到自己能力有幾多。」
在沛傑經營底下,父子兩鋪,漸見差異。德成風格新、門面新,聘年輕收銀、售貨員,街頭做火腿表演。永利還是舊格局,老夥計、老掌櫃,因兼營批發,進貨量大,鋪內常積聚極多貨種等級,膠袋、紙皮箱散放鋪後方,不怎樣整齊,但老人家、主婦離遠望見,常聯想到是寶,反而愛來。

進貨量大,貨價便低,永利有了這個方便,開支大省,惜沛傑又愛獨立,已不肯隨父親去進貨。結果,陳輝隔三數日,就刻意進多些貨,藉故分一些過去給德成。為父者,總是念着兒子,「佢已經好本事,否則我點會交間鋪畀佢辦?但係隔籬左右,又總要互相幫忙。」
陳輝作風低調,從不接受傳媒採訪。今次聽見有周刊來做專訪,報道字號傳承,才破天荒第一次拍照、做訪問,正是為了顧及兒子,「我永利呢邊,個個老主顧,唔使做宣傳喇,至於德成嗰邊,就睇吓後生仔嘅世界,點樣演變下去。」


父子合照,背景見老人家的鋪,裝修樸實不華。 

2010年出版《瀛寰海珍》,對批發商行和零售行家都有描述。 

父親經營的永利,門前整日人頭湧湧。 

股東兼掌櫃何伯,寫原子筆字如握毛筆。 

 


繁忙路上,兩大招牌甚是搶眼。 

德成海味
香港德輔道西 94號/ 2548 3136/ 9am-7pm

永利海味
香港德輔道西 96號/ 2548 2408/ 8am-6pm


撰文:李英儀
攝影:邱覺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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