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屋監獄每天早上會播放一段聲帶,用來叫醒在囚人士。阿水於放監後一段時間,每天早上仍會驚醒,「一彈起身就會聽到啲聲」,想起被虐打的情形。

壹號專題

虐囚黑幕

贊助商連結

電影中的監獄世界,四周總是昏昏暗暗,然後有班魔鬼教官在瘋狂欺壓囚犯們。真實的牢獄世界又如何?
有兩名少年釋囚,向本刊爆料。
他們投訴被懲教人員長期虐待,輕則遭對講機扑頭、被灌水飲到嘔;重則以麻包袋吊起毆打、遭言語恐嚇「踢你落山」、被掐下體取笑「唔係男人」、更有阿 Sir疑玩「射龍門」不小心踢爆囚犯睾丸。
懲教署提倡「懲」與「教」並重,現實似乎是「懲」而不「教」。
數十名釋囚先後向傳媒爆料指被嚴重虐打,懲教工會聲稱聞所未聞,太平紳士巡視監倉也是零投訴成立。
但有現職懲教人員向本刊承認,少年犯被「打到飛起」,因「老一輩(同事)慣咗打犯」才能控制場面,「啲犯先識聽話。」
監獄對很多人來說,是個神秘的地方,外界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或有讀者仍記得,八年前一名台灣籍囚犯還押荔枝角收押所時,遭三名懲教人員毆打後倒斃囚室,三人終被判監十六個月。
空穴來風,當少年犯被虐待成為習慣,他們獲釋後還怎能重新做人。

 


「總言之你入到去就係另一個世界,唔係你所想咁有嘢學,入到去你就知咩叫黑獄。」二十九歲從事運輸業的阿細(化名),在曾經生活兩年半的歌連臣角懲教所附近公園憶述往事,之所以在附近受訪,因他擔心一旦行近歌連臣角,會遭懲教人員「點相」報復。
「入到去要好似狗咁聽阿 Sir話」

對於監獄生活,阿細強調:「你只可以用暴力、虐待、冇人權、冇尊嚴嚟形容裡面。」

十五歲那年,阿細離家出走,干犯多宗盜竊案,被判入教導所後,幾乎每天面對懲教人員虐待。問他究竟有無好人的阿 Sir,他沒多想便答:「你唔好諗住裡面會有關懷,好嘅最多咪食煙,食完一半掉落地,你自己(拾起來) chur。」
入獄前,他在法庭遇見一名釋囚「師兄」,向他預告:「入到去只要好似狗咁聽阿 Sir話,就未必有咁重刑罰。」結果第一日入監倉,他就明白何謂失去尊嚴,囚友們被帶進保安房,「要我哋踎低,繑起雙手,好似隻兔仔咁,問有冇跟人,答有就一巴摑你。」
這只是開始,往後更遭受長期身體虐待,「你乜都要嗌 Yes Sir,要大聲嗌,嗌到冇氣都要嗌,唔滿意就打,一係『雞翼』(手踭批背脊),一係『芥蘭』(膝撞大腿)」,有時要「食了結糖」,即抬頭讓阿 Sir用「手刀劈喉嚨」。
「射龍門」踢爆睾丸 性虐掐下體

懲教署提倡要「懲」與「教」並重,但一班釋囚指控長期遭受懲教人員虐待。(《蘋果日報》圖片)

阿 Sir打人可以無原因,當囚友犯錯,就有其他體罰,例如「殺板」(打手掌或腳掌),「值日官房有三塊板,實心木板、水晶板、鐵板俾你揀。」他曾因清潔不妥當,「手板被打到紫色,血管爆晒咁滯。」他曾聽說一名叫「權哥」的阿 Sir,命令囚友擺好姿勢讓他「射龍門(踢雞心)」,「唔知係咪玩得過分得滯,唔小心踢爆咗睾丸。」
現時擁有健身教練身形的阿細說:「嗰時我好孱,有啲阿 Sir會搞我,喺新人組時掐我下面(性器官),之後叫帶廚房嘅(另一名)阿 Sir去廁所睇我,又掐我下面,我覺得好侮辱,男人點解要俾你掐?」
三名阿 Sir曾在廁所或通道上掐他下體,「有次喺指模房又掐,然後問『你係咪男人嚟㗎?』」囚友見到都不敢出聲,他亦不敢躲開,「縮咪俾佢打,惟有企喺度等佢掐。」阿細強調每次都沒犯事,對方純粹玩弄他,至今難以釋懷,「可能呢啲就叫『記憶』。」
言語虐待更令他驚恐,曾有阿 Sir跟他說:「呢度好難受㗎喇,你拎個垃圾桶,我開個大閘俾你,你行出去。」然後補充:「你走出去我踢你落山崖,真嘅,如果你死咗,最多話你較腳,走佬跌落山崖。」他覺得對方「根本想玩我哋,你行得出去,一係打跛我,或者推我落山崖,我點解要受咁嘅屈辱?」
沙咀四傻 麻包袋吊起毆打

三名涉案懲教人員曾押解陳竹男到保護室。

令他印象深刻的,還有由沙咀勞教中心調來的四名懲教助理,人稱「沙咀四傻」,「佢哋巡倉踢竇,會推冧或者反晒你啲床板,揚散晒撈亂晒你『綠箱』(放置囚友家當)啲嘢,睇到冇嘢就走。」
四傻各有所好,「李 Sir會逼你食蒜頭,等你喉嚨好辣呀咁樣」、「家樂就會請你食雞翼,飛天嗰隻,跳起 bomb一聲舂你尾龍骨,係好痛。」有些阿 Sir喜歡逼人飲水,「你飲完基本會嘔,係咁嘔番啲水出嚟,或者你食過嘅嘢。」
另一次,有囚友罵了阿 Sir一句,就在飯堂遭阿 Sir用麻包袋紮起,「飯堂有個勾架嘛,就吊喺上面打……其他學童就伏低,冇得你睇……總之你喺裡面做錯一定被人打,你預咗有個必死心態。」
「可能佢眼中打你就係教你,正如佢哋口頭禪係『無刺激、無記憶』,愈痛就愈有記憶,下次唔好犯,但有冇諗過人哋唔想被你打?冇人想喺裡面,更加冇人想喺裡面被虐待。」阿細眼中,監獄無人權,只有越權。
另一監倉相似經歷

台灣籍囚犯陳竹男○九年因行騙被捕,還押荔枝角收押所,三日後早上候診時擅闖診症室,遭懲教人員制服及毆打,翌日早上倒斃囚室。倒斃前數小時,他在保護室內行為怪異,曾脫光衣服伏地,右邊大腿瘀痕清晰可見。

釋囚阿水(化名)小學六年級便因藏毒品「 K仔」需接受警司警誡,之後跟人打架又加入黑社會,案底纍纍。數年前出獄後改過,現為朋輩輔導員,感化邊青。
他憶述,第一日入壁屋監獄便遭毆打,「收新人時,都會問你邊度㗎,即係咩社團,我話老新(新義安),佢就一巴打過嚟,話咩叫老新,我唔識喎。」
新人第一日去飯堂,都要先踎在阿 Sir面前,背誦數條監獄規則,背錯便會被踢或灌飲水,「依家個年代個個食 K仔,係咁索 K,膀胱細就梗㗎啦,其實真係好快想去廁所,冇得去咪瀨囉,瀨咪被人打囉。」
「得監房制度五十年不變」

一級懲教助理梁盛志(右)、懲教主任蘇嘉瑋(中)及高級懲教主任鄧旭波(左)因嚴重傷人罪成,被判監十六個月。法官判刑時曾指出:「懲教署一個咁密封嘅地方,公眾根本冇辦法監管。」
(《蘋果日報》圖片)

他試過朝早弄濕頭、摺氈摺不到起角,就被棍打腳板底,「隻腳痺晒,不停震,打完仲要你即刻跳,嗰下感覺好似踩住支釘。」有時囚犯沖涼,阿 Sir在戶外曬着等,遇着脾氣差的,只得三十秒沖涼,「除衫都用十秒,番梘都唔使捽喇,要即刻沖一沖水就衝返出嚟列好隊」,最遲出來的兩人就會被打。
阿水曾目睹有囚友被罵不服氣,怒睥阿 Sir,被拖入無閉路電視的廚房內打,「仲有皇法嘅?(事後)聽講入咗醫院。」阿水跟阿細同樣指獄中人身安全沒保障兼投訴無門,無人敢向太平紳士投訴,「估唔到入到去受罰緊,仲要承受額外嘅苦。」
他強調:「如果你講咗(被人打),屋企人喺出面一路投訴,你就喺入面一路俾人打,日子仲難捱。」這些虐囚情況至今一樣,「得監房制度係五十年不變」,他的兄弟出入監房「都係講番咁(嘅遭遇),(監獄)叫文明咗,可能係設施,圖書館嗰啲。」
現職懲教人員:老一輩慣打犯

社總得悉多年前疑有聾啞少年犯被虐後,發布尋人短片,由社福界等人士,包括前立法會議員劉小麗(圖)及民主黨主席胡志偉等,以手語道出事件經過,呼籲事主或家人聯絡他們。(社總短片截圖)

最近不少傳媒爆出少年犯被虐,個案達數十宗之多。前線懲教人員 Ken透露,「壁屋二倉」是打犯最嚴重地方,在該處服刑的少年犯常被虐打,某程度上像一種傳統,「老一輩(同事)係慣咗打犯,佢哋覺得要打,先控制到個場面,啲犯先識驚、識聽話。」
他不諱言某程度上,武力確可控制場面,因在囚人士即使是少年犯,也非「善男信女」,獄中世界並非外人能想像,經常有囚犯打架,「好小事都打架,打完又 friend番,佢哋就係咁相處。」
Ken稱少年犯較年輕,缺乏法律知識,不懂投訴,相反成人倉很少打犯,「佢哋三教九流咩人都有,我哋都唔敢亂嚟。」例如成年犯懂得利用規則投訴懲教人員,甚至進行司法程序。
他舉例,早前去世的一代賊王葉繼歡,就曾因遭扣減工資提司法覆核,又就自己以原子筆插傷懲教助理被加監申請上訴,少年犯因會較快離開監獄,盡量不會搞事,故被虐的主要是他們。
新同袍入職被同化

阿細去到歌連臣角懲教所附近公園憶述往事,還擔心會遭懲教人員報復。外人看來是多疑,對他來說是發自內心的壓力。

可能暴力管治已成懲教署內文化。 Ken承認,同袍制服囚犯或打犯時,都懂「點樣唔留傷口」,例如膝撞大髀就可令對方痛楚但不留痕跡。一些本身斯文的同袍,「一開始都會覺得係咪過分咗,但做咗幾個月,就會習慣,覺得冇問題。」
「唔通你覺得我哋個個係變態?天生就鍾意打人?唔會㗎嘛。」 Ken不忘為同袍辯護,又指最近傳媒報導令部分同袍感無奈,擔心「如果上面揸正嚟做,佢哋會做唔到嘢。」
但 Ken也強調,近年的確少了虐囚情況,因新一代懲教人員學歷較高,不少是大學畢業,不如上一代紅褲子出身的同袍,他們未必認同暴力管治,就如電影《同囚》中關楚耀的角色,相信要「懲」與「教」合一,或者體能懲罰便已足夠。
再有聾啞犯疑遭虐打

阿水憶述懲教人員打犯方法時形容:「係好叻嘅打法,可能係以前滿清十大酷刑嘅招式佢抽咗出嚟用。」

虐囚事件愈揭愈多,甚至連有殘疾的青年犯,也疑遭虐打。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最近找到一名青年釋囚,十年前在壁屋懲教所目擊一名聾啞青年犯,因聽障未能即時回應懲教人員詢問,對方以為他「玩嘢」,掌摑他致狂流鼻血。
社總隨即發布尋人短片,呼籲當事人現身道出真相。社總理事倫智偉受訪稱,暫時未找到事主,但有另一名前青年囚犯見到報導後,主動聯絡他指六年前,亦在獄中目睹有聾啞囚犯遭虐打。
倫表示:「(新一宗個案)俾阿 Sir蝦得都嚴重,詳細唔講住,個困難係溝通問題,令佢哋好易被選為針對、欺負對象。好似我哋呼籲嗰單,好明顯因為佢本身缺陷,受到咁嘅對待。梗係好陰公,就算健全都投訴無門,你又聾又啞,咪被置於一個更不幸嘅位置。」
少數族裔被針對

劉慧卿形容虐囚事件「好嚴重」,促港府仿效英國,設獨立部門並由專業人士負責巡查監獄。(《蘋果日報》圖片)

另一群被針對對象是少數族裔。阿水曾目睹一名年約十八歲尼泊爾少年犯,「佢比較細粒,入到去唔識講中文」,經常被阿 Sir針對,「叫佢做呢樣做嗰樣,點都會歧視少少佢哋啲外籍人士。」
有一次尼泊爾少年因聽不懂阿 Sir指示他搬枱,搬錯了櫈。阿 Sir一句「你真係唔識聽㗎?就一嘢拍落去佢個頭……好慘㗎真係,人哋真係唔識聽你講嘢,唔係特登想做錯,就俾佢打、侮辱,搞到佢夜晚喺度喊,我哋都聽到」,但愛莫能助。
懲教署回應稱,去年共收納逾二十萬人次的在囚人士,一向協助不同種族在囚人士適應院所生活,包括安排相同國籍的職員或在囚人士提供協助,亦關注殘疾在囚人士的需要,安排手語翻譯服務等。署方非常注重職員操守,若證實有任何違紀行為,將紀律處分,呼籲投訴人主動聯絡署方或其他執法部門以作調查。
議員:政府冷處理

邵家臻(左)和張超雄(右)最近跟五十名曾在壁屋二倉、沙咀懲教所和歌連臣角懲教所服刑的少年釋囚訪談,全部人不約而同指曾被懲教人員虐待。(《蘋果日報》圖片)

立法會議員邵家臻表示,已跟數十名被虐少年犯見面,掌握二十名涉虐囚懲教人員名單,並向行政署要求約見懲教署長,對方一直沒回應。他上週跟特首林鄭月娥會面也表達了訴求,但「佢哋用好政治方式處理,唔係為青少年福祉,係冷處理、唔回應。」
他強調:「問題係成個制度層層咁互相遮掩,所以要檢討制度,多過淨係懲處嗰二十人咁簡單。」若懲教署長、保安局或政府再不回應,他將在立法會提出書面及口頭質詢,更指「呢個議題我任期內做唔到,就唔眼閉。」
少年囚犯人權關注組成員林啟成也指出,收到約五十名少年犯投訴曾遭不必要虐待,最嚴重包括被迫飲尿、食腳皮,甚至打穿耳膜。投訴者由十多年前入獄至今年出獄人士都有,可證明虐囚情況持續且真有其事,希望政府嚴正檢討制度。
根據九九年至前年的太平紳士巡視年報,在囚人士向太平紳士投訴懲教署個案,全部不成立,即從沒成功投訴例子,懲教工會代表亦指無見過或聽聞過虐囚事件。
劉慧卿促設獨立部門巡監獄

《同囚》中有懲教人員請少年犯「食雞翼」,其他每一幕虐打情節,幾乎跟現實中釋囚所講一樣。(電影《同囚》片段)

當了太平紳士逾二十年的前立法會議員劉慧卿指出,沒成功投訴例子「令人好震驚」。她多年來巡視監獄,在囚人士一般投訴飲食或其他問題,「有時就係話有蚊呀、好熱呀,或者唔夠通風呀都有。」但被虐打投訴她一次都無遇過。
對於大批釋囚向傳媒投訴,她形容事件「好嚴重」,反映「制度有問題」,建議仿效英國設獨立部門,由受訓專業人士負責巡查監獄,惟現階段未見政府有意設立類似部門,「香港政府好明顯冇興趣咁搞。」
最近有社工懺悔,指曾忽略少年犯在獄中的「辛苦」經歷,以為「坐監就係咁」而忽視細節。現實是被虐少年犯出獄後,見到間尺也「想縮」、上班途中經過監獄,都感害怕,至今仍發噩夢。到底監倉的上空,何時才會有藍天。
十二大虐囚酷刑
雞翼:懲教人員手踭批少年犯背脊,進化版是「飛天雞翼」,跳起身以手踭批背脊。
芥蘭:少年犯遭膝撞及用腳踢大腿外側,會感非常麻痺。
大找:操體能數小時,再加兔仔跳及百步梯,有哮喘少年犯病發用哮喘泵,也要繼續操。
對講機扑頭:扑完腫了,懲教人員會問「你精唔精神」,不精神便再扑過。
殺板:值日官房有實心木板、水晶板及鐵板共三塊板,少年犯要自選用哪種板被打手或腳掌,打到手板爆血管。
言語恐嚇:懲教人員向少年犯表示開門讓他離去,但恐嚇「你走出去我踢你落山崖,你死咗,最多話你較腳失足。」
射龍門:擺好動作讓懲教人員踢雞心,有傳曾有少年犯被踢爆睾丸。
灌水:被迫飲水飲到嘔。
了結糖:抬頭讓阿 Sir用「手刀劈喉」。
快車:腳板被棍連續狂打後,立即起身步操。
麻包袋吊起毆打:用飯堂廚房裝大包米的麻包袋,吊起少年犯毆打。
三手房會面:有少年犯向家人投訴被打,之後被召入保安房,出來後不敢再投訴,疑遭言語恐嚇。
撰文:李啟發
攝影:石鎬鳴、傅俊偉
news@nextdigital.com.hk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明星八掛大分享★☆

tvb4life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