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勢社群與主流社會的距離,豈止隔重紗。王惠芬小學時成績不俗,選民生書院作首志願,被班主任當眾撕爛報名表:「知唔知香港無學校肯收你哋?」叫她去讀地利亞。爸爸 DNA出錯,智障遺傳給子女。弟弟在快餐店打工,回來一腔委屈:「阿姐話佢洗菜唔乾淨,把菜塞入佢個口。」妹妹懷孕,王惠芬帶她墮胎,但醫生說:「你辛苦係你嘅事,咪去攞綜援囉。」姨甥女不幸亦屬智障。

非常人語

砌生豬肉 王惠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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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障男子被警方誣告殺人,王惠芬( Fermi)感同身受,「嗰種不安,外人唔會明白,佢自己亦講唔到。」
她是外展社工,初出茅廬時在屋邨與小渾渾為伍;後來成立融樂會,替少數族裔出頭。
兩者都是差佬的眼中釘,砌生豬肉十常八九。
「《羈留人士通知書》永遠係 souvenir,最後先釘上去。少數族裔點知係乜?」
要雜差以英文解說何謂「你有權保持沉默」,是天方夜譚。有次她忍不住問:「點解要對啲少數族裔咁差呢?」
對方答曰:「我哋對任何人都咁差。」「任何人」還包括新移民和性工作者,是為「四大界別」。
王惠芬不但游走其中,她本身就是一分子。
十一歲從福建來港後,陸續發現爸爸、大家姐和弟妹均是輕度弱智,「來到先發現,乜香港啲人咁聰明?」
她十三、四歲起便替爸爸追討欠薪;弟弟被人欺負,找她哭訴;妹妹懷孕,想墮胎,又遭醫生奚落。標籤處處,但 IQ爆棚的葛珮帆嫌不夠多,建議搞個「弱智人士名冊」,「警察真係唔知當事人智力有問題?佢哋欠缺人文關懷,登記咗一樣可以出事。
問題在於警權係咪得到制衡呀,白痴!」

王惠芬的故事,幾年前聽來匪夷所思。如今被砌生豬肉的,不再限於「四大界別」,良民亦隨時中招,「警察濫權一直都存在。只係示威者對政治權利的意識比較強。」《新紮師兄》的虛像被戳破,令王惠芬不再寂寞。九八年,她剛調任油尖旺,遇着一群失學的尼泊爾小孩,「得九歲、十歲。佢哋唔知道自己嘅權利,亦冇人關心。」○四年以前,少數族裔只能入讀四間指定學校,額滿即止。王惠芬由九龍跑到新界,仍是學位難求。某日,小孩在機鋪的簷下避雨。電玩光影誘人,他們貼着玻璃張望。老闆揮舞鐵棍驅趕,小孩慌亂,隨手拾起斷了的桌球棍擋格。老闆報警,一行七人被帶返油麻地警署,被指企圖爆格兼企圖襲擊。
雜差不諳英語,對話要中譯英、再譯尼泊爾文,又不斷寫錯字,王惠芬不耐煩:「佢哋咁細個,你嘥咁多人力物力做乜?」「阿 sir做嘢唔使你理。」結果竟廝磨了三日兩夜。「太荒謬。我想搵傳媒,但又要睇住佢哋。警察會不斷講:『小事啫,你認咗佢。』咁就死得。」幫辦召她入房:「而家俾次機會你哋,沙展警誡就算。」「警司警誡我就聽過。」「咁你想唔想走?」王惠芬怒火燒心,但望着疲累的小孩,不能說不,「點解唔可以正正經經咁承認你冇需要拉人?」事後她去投訴,不獲受理,因為根本沒有「沙展警誡」這回事。

創業


王惠芬上週日在旺角搞舞蹈表演,為尼泊爾地震災民籌款。(李子健攝)

為免失學的細路飄泊,王惠芬叫他們去所屬機構打籃球,卻遭同事反對,只因少數族裔有異味,「佢哋話要『公道』、用者自付。問題係個場得我啲細路會嚟。」她接受傳媒訪問,但機構規定要記者先提交問題,再由上級代答。若有任何人反對,訪問便要拉倒,「佢哋十個有八個都唔鍾意訪問,怕見傳媒。」有同事認為應該先服務名校生,因為他們壓力很大云云,王惠芬反擊:「你覺得九龍華仁慘得過少數族裔?」她陽奉陰違,被斥為「破壞團隊精神」。「少數族裔永遠都唔喺 year plan之內。講咗唔做,但我去做,咪即係破壞團隊。」
角力維持了兩年多,王惠芬終於被辭職。失業後,她在公園碰到一名尼泊爾人,對方跪下,求她拯救他吸毒的兒子。原來她原本任職的機構已對少數族裔完全落閘,那父親唯有到公園守株待兔。王惠芬決定另起爐灶,○一年成立融樂會。此後三年,她無薪自僱,靠做地產經紀的二姐接濟,「佢以為我創業,成日問我夠唔夠錢。」像小學生討零用,「你正經啲啦,搞唔掂就不如搵工。」「不如你轉賬,等我冇咁尷尬。」二姐大怒。作為家中唯一大學畢業的成員,攤大手板。可有自覺衰仔?「我都覺得有所虧欠。唔係錢,而係對屋企的照顧。」她把家人當作外展仔,負責見工、搵學校、睇醫生等對外部分,「錢我唔係好識,又自私。屋企經濟上、情感上,都靠二姐支持。」○五年,融樂會註冊為慈善團體,獲樂施會資助。王惠芬每月支薪七千。
那邊廂,少數族裔的孩子繼續在荒謬中求存。○四年,六名十多歲的尼泊爾青年在公園唱歌、彈結他。有人投訴,警察指他們干犯遊蕩罪。回到警署卻發現多了一人。那是一名丐幫成員,有毒癮,長髮糾結,兩年沒洗澡,已進化成生化武器。他本來在油麻地露宿,案發當日有朋友帶他入元朗「旅遊」,路過公園湊熱鬧,警察見他是有色人種,一併打包,但很快便後悔,「王小姐,你咁好人,不如保埋佢。」「我唔識佢,你俾佢自簽擔保啦。」警察不允。小孩的保釋金位位五百,王惠芬褲穿窿,「我唔夠錢,只得一百。」「好,殺你。」「原來保釋都有價講。」

他們每隔兩週便要回去續保。王惠芬先在油麻地會合丐幫成員,再浩浩蕩蕩入元朗。「佢好開心,一啲都唔覺得慘。我仲要出埋車錢。」每次去到,差佬都話「阿 sir出咗去做嘢」,等到黃昏,就推說「阿 sir收咗工,明早再來」。「我同值日官講,我哋會好準時,請你唔好玩嘢。但每次都係咁。」這情況持續了九個月,為何不踢保?「當時沒諗到。而且少數族裔好 vulnerable。」銷案時,小孩竟被鎖上手銬。家長不知就裡,有人受驚大哭,有人當眾打仔。細路怔怔的問:「 Why?」至今提起這件事,她都忍不住哽咽,「你查咗九個月,仲要喺父母面前羞辱佢?」

反智


融樂會是日有員工離職,開惜別派對。黃惠芬臨走時月薪三萬,加薪是因為其他員工需要生活,沒理由總幹事人工反而更低。「若按舊制,我在其他 NGO應該有五萬了。」

王惠芬一邊在街頭疲於奔命,一邊倡議少數族裔政策。○八年,立法會通過《種族歧視條例》,算是小成。但爭取「以中文作為第二語言教學」的目標,至今未有下文。然而她決定在一三年底退下火線。除了因為動了大手術,把子宮和腫瘤一併拿掉,更因為梁振英上場後,各級官員變得更無恥,「以前仲有啲空間可以傾吓,社福界叫砌 issue,目標唔達到,唔會放手。但而家根本做唔到嘢。」
「指定學校」的政策雖然已在○四年取消,但現實仍有公立學校、非華語學生佔了九成八,他們可能沒說過一句中文,難以融入本地社會。王惠芬與教育局對話,卻踩中了官員的尾巴:「而家冇『指定學校』,你唔可以誣衊我哋。」「咁有 9X%少數族裔的叫乜嘢?」對方語塞,左右各豎起兩指,扮作龍蝦:「 So call『前指定學校』。」按官方說法,那是「獲教育局提供經常撥款用於加強校本支援以照顧非華語學生需要的學校」,像急口令,與王國興把豬肉佬稱為「肉類分割技術員」等量齊觀。「我唔識點同呢啲反智、歪理當常理嘅人周旋。」
王惠芬與少數族裔社群感情深厚,每次有婚宴,例必坐主家席。但蛇齋餅糉對任何膚色種族,一樣奏效。「佢哋同一般市民一樣,都係好卑微。想日常生活有人幫手。」社區領 A想要荷蘭水蓋,亦得,「乜乜 MH(榮譽勳章)、特首服務獎狀,民建聯一遞名上去就得。俾你會黐邊個?」試過有領袖對王惠芬說:「我知佢哋唔係真係幫我哋。但你約唔約到 Donald Tsang同我握手?」收編由上而下,「選舉時,領 A會話『阿邊個好錫我哋喎』。但啲人係咪好聽 leader話呢?唔係,佢哋只係鍾意 BBQ。」




今年三月,王惠芬到柬埔寨探訪 NGO,參加當地人的婚禮。

少數族裔對候選人的中文名不甚了了,部分會向王惠芬問路。她想解說泛民是何方神聖,卻不得要領,「 Stop stop, just tell me the number.」「我都唔想咁,但建制派阻礙民主發展。民建聯影響到三、四千,我只係影響到三、四百。」燒烤換來的代價,卻是他們所不能承受。《種族歧視條例》有利少數族裔的修訂全被建制派否決。○九年,尼泊爾人林寶被警察開槍擊斃。泛民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亦被阻攔。大部分少數族裔卻因為不諳中文而不知就裡。

林寶的妻女本來在尼泊爾。案發後來港討公道。死因庭已裁定他是合法被殺,林妻現正循民事索償。法援已批,但排期漫長,妻女要定期續辦簽證,不得在香港工作,亦沒有綜援,生活靠私人捐助。然而十八歲以下的居港兒童不論身份,都有權受教育。王惠芬默默在政府部門和學校之間奔走,「個女依家小五,讀得好好。」
相比陳婉嫻大鑼大鼓、為非法居留的男童肖友懷開記招,王惠芬只覺她手段卑劣,「如果真係要幫佢,以工聯會咁大影響力,係咪有其他辦法?成單 case,只係為咗撈政治資本而擺兩婆孫上枱。」作為左膠,她同情肥仔、反對本土派攻擊他準備入讀的小學,「應該先遣返、再以人道理由加快申請來港,不然對法制會有好大衝擊。但而家肥仔唔會得到同情。啲人會問,我又夠慘,點解唔幫我先?」
唐英年有云:「捍衞核心價值是最核心的核心價值。」但一剖開,恐怕只是黃子華的「魚蛋論」——我冇你都唔可以有。「香港好弊。雖然話自由市場,但你做好社福,當作穩定社會也好。而家右到好極端,沒有同情。平等、公義要百年先建立到,我哋咁快放棄?似是而非嘅嘢就當真理?」「魚蛋論」在社福界一樣盛行,她為少數族裔爭取資源,一樣惹行家痛恨:「你問點解新移民咁少錢?喂,係咪應該鬧政府點解唔做大個餅?」對方後來也轉做少數族裔,理由是:「而家興吖嘛。」「你冇理念㗎咩?新移民的問題有冇解決到?你應該去 lobby政府。走嚟鬧我,咪人民鬥人民?」



王惠芬去年獲嶺大頒授榮譽院士。十二月三日金鐘清場,一眾學者披博士袍到場監察,她也在其中。佔領期間她被一名中六女生問候,「我成日見你喺度鳩坐,我哋去衝時,你喺邊?」衝擊龍和道當日,她在前線,「當時我諗,如果我俾警察扑傻咗,屋企人點算?」唯有龜縮在丈夫身後。

魚蛋


王惠芬(前排左二)八一年來港前所拍的全家福。她外公是知識分子,四九年後屢遭批鬥。村中有數名男子向媽媽示好,為免順得哥情又挑起事端,外婆替她揀了鄰村的一名「老實」華僑。誰知婚後墮入阿鼻地獄。「貧窮扭曲了媽媽的價值觀。佢好不安、怕冇錢,要做兩份工,壓力好大。」

林寶的妻女本來在尼泊爾。案發後來港討公道。死因庭已裁定他是合法被殺,林妻現正循民事索償。法援已批,但排期漫長,妻女要定期續辦簽證,不得在香港工作,亦沒有綜援,生活靠私人捐助。然而十八歲以下的居港兒童不論身份,都有權受教育。王惠芬默默在政府部門和學校之間奔走,「個女依家小五,讀得好好。」
相比陳婉嫻大鑼大鼓、為非法居留的男童肖友懷開記招,王惠芬只覺她手段卑劣,「如果真係要幫佢,以工聯會咁大影響力,係咪有其他辦法?成單 case,只係為咗撈政治資本而擺兩婆孫上枱。」作為左膠,她同情肥仔、反對本土派攻擊他準備入讀的小學,「應該先遣返、再以人道理由加快申請來港,不然對法制會有好大衝擊。但而家肥仔唔會得到同情。啲人會問,我又夠慘,點解唔幫我先?」
唐英年有云:「捍衞核心價值是最核心的核心價值。」但一剖開,恐怕只是黃子華的「魚蛋論」——我冇你都唔可以有。「香港好弊。雖然話自由市場,但你做好社福,當作穩定社會也好。而家右到好極端,沒有同情。平等、公義要百年先建立到,我哋咁快放棄?似是而非嘅嘢就當真理?」「魚蛋論」在社福界一樣盛行,她為少數族裔爭取資源,一樣惹行家痛恨:「你問點解新移民咁少錢?喂,係咪應該鬧政府點解唔做大個餅?」對方後來也轉做少數族裔,理由是:「而家興吖嘛。」「你冇理念㗎咩?新移民的問題有冇解決到?你應該去 lobby政府。走嚟鬧我,咪人民鬥人民?」

撰文:蔡慧敏
攝影: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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