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時今日,灣仔莊士敦道電車路,飛鴻哥與他的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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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灣仔 祥利飯店 灣仔三角街 2號/ 6996 8866/ 11am- 1:30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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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仔有一間老飯店,上世紀 50、 60年代起家,為勢所迫,幾度搬遷,由春園街移師三角街,由嚴肅阿爸,傳到第二代。
第二代老闆區璟遇,老嫩街坊,一律喊他黃飛鴻,因他行為得戚、古靈精怪,大家以為他好打得。
實情他自幼在街頭混大,慣見三山五嶽奇哉怪事,看盡山海之間的春園街,如何聲色犬馬,如何龍蛇混雜。
亂世出奇才。
他,一個「老灣仔」,由做街童到做老闆,從小到大,用的是一點小聰明,一點街頭智慧,獨個兒,撑起老父給他的招牌。

齊齊嚟睇一睇,春園街嘅舊風情。

午後灣仔,不時見有個小肥佬,梳一頭陸軍裝,穿廚房服斜布褲,白布鞋沾滿塵,踏着單車,載一箱貨,扭軚轉彎下斜坡,揚聲響號地穿梭於街巷。他就是飛鴻哥。
街頭繁囂,人車爭路,任人身手有多矯捷,亦無用武之地,何況飛鴻哥……都已踏上想當年的年紀矣。
一進入春園街,他便自動開口講歷史,「 60年代度啦,由電車路起計,街頭係一壢大牌檔,上海嘢、盅頭飯乜都有,昌記賣燒鵝飯,標記仲正,賣炭爐神秘香肉,有人話係狗肉。」吃飽,經過大金龍、公廁、楊春雷,去到街尾,就是祥利的發祥地,「我阿爸起先同人合股開天福大飯店,後來執笠,再頂手對面間祥利勝記,就係祥利前身喇。」
其父區奕,抗日時期由廣東新會來港,做筵席包辦學徒, 50年代中,當上老闆,甚吃得開,「舊時灣仔有三味:食飯祥利,開工福利(工程承辦商),賭錢過大利(賭檔),贏咗返屋企,輸咗瞓波地(修頓球場)!哈哈哈!」一興起,他最愛說順口溜,驟聽似隨意,嗒落確有味。


舊時茶居前一定有地攤,飲茶購物便是娛樂。 

67暴動,電車路有英兵駐守。飛鴻當年九歲,回憶卻烙印心底。 

 

說起來,他跟灣仔不少名店,如金鳳茶餐廳、楊春雷涼茶館,都有點緣份,「金鳳舊時喺太原街,但事頭婆余太屋企,老早喺呢邊開金鳳鳴麻雀館啦;楊春雷有一百年喇,舊時楊老太好勤力,一定響門口看檔,而家到佢新抱,都白晒頭咯。」
飛鴻今年五十六歲,十歲前的記憶,已烙下不少大場面,「 65年我哋搬去大金龍對面, 67年就暴動。放親催淚彈都要拉閘,但啲煙都係攻入嚟,個個一路食一路打乞嗤,惟有從後門走,一陣返嚟再食。走數?唔會!以前啲人講道義㗎!」祥利賣窮人飯菜,白粥斗零、河粉三毫、碟頭飯六毫,三行佬十日一期糧,糧尾付不起,喊句「肥佬責數」,肥老闆區奕便翻開賒數簿,寫下細強欠斗零、大嚿欠三毫等,過幾天細強、大嚿又真會回來找數。
到時勢大亂,一日賺得幾元,沒錢出糧給夥計,夥計也沒計較,至多開聲「攞多少頂住雞頭先」,決心共渡時艱。「德叔、六叔,後來都同我阿爸做到退休,早幾年仲有聯絡。」由少東做到第二代老闆,他從沒擺架子,只因都捱過鹹苦。


圖右天福、圖左祥利勝記,見證區家的早期足迹。 

60年代,春園街南望,圖右見楊春雷。 

祥利飯店的新鋪,已遷三角街九年。

有個少爺仔,周街躝但唔算曳。

飛鴻和年長兩歲的兄長,絕非少爺仔,的確是童工,要幫忙洗大餅(碟子)、做廚雜、發魚翅(當時碗仔翅用真魚翅,一碗九毫)。最開心是送外賣。「要同阿哥爭㗎!舞廳貼士最多,其次住宅,麻雀館、大檔冇醒人嘅,咁爭輸咗都要去。」他豆丁一名,見盡人情百態,「四層木樓,間晒板間房、掛埋窗簾做妓寨,我好奇望吓啫,就畀龜婆鬧,『睇咩呀睇?大個慌你唔識?話畀你老竇聽吖嗱!』送去舞廳,又俾嚤囉差喝,『行後門!除咗對屐,唔好嘈!』送大檔仲衰,啲人賭輸咗,就唔畀錢。」試過有人當場撒賴,他也非好欺負,站實不走一心等到底,誰知忽然被扯掉褲子露屁股,到揪回褲頭人已逃之夭夭。可憐小飛鴻空手而歸,回去見到父親終忍不住放聲大哭,「我阿爸幫我出頭,佢先至話『哦!原來係你個仔!對唔住對唔住,畀番錢你!』」區奕為人嚴厲,脾氣硬,但公道,賒賬有情講,蓄意不認賬,則絕不姑息。飛鴻心裏尊敬,卻老愛跟他作對。

 

區家有兩子兩女,他最百厭,愛流連街上,名副其實是街童,「瞓覺我都瞓街!十幾戶逼喺飯店樓上,唔夠床、又焗,咪落街瞓囉,好多細路都係咁,整整吓成班唔願瞓,踩夜單車,踩到天光,換衫返學!」返學例牌欠功課,被罰留堂,放學後繼續躝街,常惹怒父親,捱打捱罵。他還是不收斂,夜晚送完外賣,又周街溜,「有貼士就去而家大有商場對面間安華餅家,一毫子剷一殼蛋糕飛邊,搵件衫兜住,食完拍拍手行得;冇貼士就去柯布連道睇街頭賣武,『嗱!還魂丹!啪啪啪……隻手腫晒㗎!搽兩搽即刻冇事!』搵鬼信咩?我細路都知係假。」
在街上混,倒沒令他學壞,反而是長了智慧,很早便懂事,「咩都見勻晒啦,賭錢賭到癲又有,吸大煙吸到攤喺地,唔知生定死,所以我唔會掂呢啲嘢。」沒幾年,區奕決定將性情較溫順的長子,送去新界當食肆學徒,把反斗而醒目的幼子留在身邊。

遠走高飛,飛到天腳底再返歸。

區奕一心培育兒子承繼飯店,日夜督促,又拉他去菜欄、漁市場入貨,「幫手拎嘢即係學嘢,冇人教㗎,點揀魚揀菜自己用眼睇囉!」
傳統行業採師徒制,師父操大權,徒弟必恭必敬,更要洗衫掃地托師父大腳。區奕既為嚴父,復為嚴師,對親生兒子非但不縱容,更倍加苛刻,諸事挑剔,飛鴻十來歲仔未定性,間中仍無尾飛陀不知所終,父親必然大怒。
飛鴻十八歲那年,和父親大吵了一場,憤然離家,「我阿爸成日講『唔返嚟罷就!』嗰次佢直頭話『你有本事咪出去搵食囉!唔好返屋企吖!』咁我咪走!」結果一別十年。


近年金鳳已交夥計打理,但跟飛鴻仍然稔熟。 

現時店內的掛籤式餐牌,來自核數師姐姐手筆。 

不時有懂得捐窿捐罅的外籍人士來吃飯。 

一部單車,時光倒流。 

 

「我無時定嘛,咪去做中港司機囉!細時唔讀書,大個做運輸!」他的世界,霎時由灣仔春園街,變成大陸的省道縣道,遼遠開闊,卻像絕路,「我揸夜車,重型貨車,黑掹掹十幾個鐘頭無窮無盡,我算硬淨,好多捱唔慣,死嘅死、肉醬嘅變肉醬,成個人捲入車底,剩番一隻腳完好咋,仲着住隻拖鞋。」他性子硬,逼自己不准後悔,不要走回頭路投靠父親,連放假回港,也不踏足家門,其實有種逃避心理,「唔想見人,就算阿媽、家姐,都係好耐先通一次電話,知道阿哥返咗去飯店做,都唔使我喇!」最後還是父親勸他回家。
1989年某個黑夜,飛鴻身在開平,正要運一批牛仔褲返港,站頭的電話少有地響起,傳來父親遙遠的聲音,「『你阿哥話要移民,你唔返嚟,我就將檔嘢頂畀人,你肯返就畀你做……揸乜鬼嘢車吖!日日披星戴月!』佢把口,講咩都好似鬧人咁嘅。」責備語氣,內藏父愛,兒時飛鴻在街上遭人欺負,回去父親就是這套口吻。
命運很諷刺,飛鴻曾以為自己一世不會離開灣仔,後來遠走他方,又發誓不再回來,誰知,結果還是回歸。


霓虹燈招牌在灣仔永遠最搶鏡。 

跟楊春雷第三代老闆娘,常互相光顧。 

兜兜又轉轉,孭住個招牌甚艱難。

相隔十載,香港和灣仔,父親和飯店,都不再一樣。
89年,香港經濟大好,灣仔四處搭建高樓,人客使錢豪氣了,春園街已拆掉大牌檔,換來一些中上價食肆,父親的飯店被映襯得格外過時,父親明顯蒼老了,不久後,不幸患上腦中風,飛鴻走馬上任,扛起家裏這塊老招牌。
他立心改革,「以前阿爸賣嗰啲咩雙齋魚(豆腐豆卜魚)、大豆芽炒燒肉,除咗咕喱佬,仲邊有人肯食吖?香港人食得起,梗係做海鮮啦。」 90年代,祥利在春園街,以游水海鮮作招徠,門前魚缸養滿鮮活的鹹淡水魚,大鱔油𩺬鯧魚魽魚,新鮮生猛,響出名堂。他又再寄望能留在春園街不變。
事實是 05年政府拆樓,父親早年置下的物業不保。
「政府賠咗幾多錢?唔知喎!嗰啲係阿爸辛苦賺番嚟嘅,唔係你錢,唔到你袋!」 10年父親過身,那筆錢便留在母親手裏,飛鴻沒再過問。


往魚市場,要手急眼明,也要鑑貌辨色。 

大廚根哥(左)是廿五年老臣子,揚言在此等退休,潮州師傳張哥(右)眨吓眼,亦已效力五年幾。 

 

他由有鋪在手,淪為租鋪經營,跟現實世界硬碰,「灣仔地價好揦脷!租唔起春園街,惟有屈落三角街!但呢度街唔似街、巷唔似巷,又鬼祟,出面仲係街市,唔係個個肯嚟。」還好他自幼習來街頭智慧,實行取之於斯,用之於斯。
門口生意,首要惹人注目。現代社區不容鳴鑼擊鼓,他便訂製個七彩大燈箱,豎立電車路,以視覺吸引,引入入巷。地方沒優勢,轉打游擊。午市飯盒減價五元,吸引外賣顧客。晚市延長打烊,舊鋪收十點,新鋪收凌晨一點半,撈一筆尾彩。拉閘後甚至會有熟客,留在鋪內,吃喝聊天坐到半夜。
食物平民化,價錢偏平,品質倒不賴。店子靠窮人起家,從沒瞧不起貧苦大眾。近年海魚給大陸客搶貴,他遂轉投便宜而好吃的養魚;生意停滯,便找大廚根哥商量,加推平靚正小菜;五年前業主加租,更大膽開設潮州冷檔,自己沒經驗,便在外招聘潮州師傅張哥,放手讓他打點。總之窮則變,變則通。變回父輩那個刻苦時代。


一班灣仔街坊,逢三兩天便來光顧,常常喝醉收場。 

滷水滷味拼盤$75墨魚豬脷生腸皆鮮,因冷檔設於門前,即點即切。 

三兩道散手,鮮魚瓜菜上舞台。

現時飛鴻一日開工十八小時,午、晚市看檔,午後踏單車走幾條街添補雜貨。凌晨收鋪,仍未歸家,扛幾個膠桶放進小貨車,坐上司機位,出發去菜欄魚欄入貨。
「阿爸教落,生買手,死事頭。力不到不為財,最難嗰個位自己做就最啱!」他從前常跟父親抬槓,原來暗裏都把父訓牢記。
那倒非一件輕鬆事。漆黑裏運作的欄場,繁忙而肅殺,貨車、卡板車不停穿梭,卻靜如斗室,沒人交談。商販、買手各自忙碌,亦各自盤算,誰都神色凝重,甚或兇悍,又誰都急躁,交易務必爽快,否則阻着別人,都會遭受白眼、粗口侍候。
飛鴻因見慣世面,頗懂得圓滑。抵埗前,先逐個欄商致電聯繫,當面更加笑容滿臉。他非容易話為的客戶,反而自知要求高,遂加緊禮貌免傷和氣。


豆豉鯪魚炒泰國通菜$65通菜用泰國飛機貨,比大陸菜爽口。 

豉汁蒸黃骨魚$95嫩滑、魚味香濃,是很美好的養魚。 

韓式烤骨煲$80另一招牌菜,飛排骨香口惹味,甚受酒客歡迎。

 

他入貨,有其一套準則。做潮州菜的豬紅,只取本地雄記,確保品質;做魚飯的大眼雞,專挑價錢高的好貨。海魚難搶,他千挑萬選好吃的養魚,魚味夠的黃骨魚、嫩滑帶甜的鯇魚仔、肉質好的細條黃鱲鯧;做豉汁蒸或砵酒焗的白鱔,只取烏金色肥大的品種,偶見灰藍色帶霉味的,即轉身走人。蔬菜更嚴謹,熟客愛吃的通菜煲、炒椰菜苗,堅持用泰國空運貨,貪其鮮嫩爽脆;做小菜的絲瓜、涼瓜,卻選用本地新界出品,因較鮮甜。其實飯店對面便是菜檔,他卻信不過大陸貨,雖跟菜檔老闆相熟,交易則免問。「你可以話我老鬼套,但我總有自己原則嘛。」
他還有一個原則:務必親自睇檔。即使如何睡眠不足、累得想死,只要射燈一亮,正式開市,他便如上了發條般,寫單傳菜快如閃電,還有心情搞氣氛。熟客喝醉了,不忘贈個高興,「三支前風度翩翩,三支後瘋瘋癲癲!」每枱客結賬,又例必表演心算急口令,菜名銀碼串成歌仔唸唸有詞,似是在有意無意間,重演某時某刻、灣仔街巷裏的繁雜熱鬧、歡聲笑語,不願這些會終成絕響。

 

祥利飯店
灣仔三角街 2號/ 6996 8866/ 11am- 1:30am


撰文:李英儀
攝影:李宇家、 Rex Chap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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