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叔背後的徐朗星大樓,上面的「香港大學學生會」題字,就是歷屆學生皆稱頌的「發叔體」,出自他的手筆,是九七年學生會致送給他的退休禮物。大樓去年拆掉,幾個字體不知所終,校方只留下一塊大板的硬照交代,物非人亦非。 

非常人語

歲月神偷 呂君發

發仔,十八歲,中二學歷。得鄉里介紹,他摸上香港大學見工,職位是學生會辦公室助理,人工九十蚊。聘請他的人是港大學生會主席 John,僅比發仔大幾年; John的父親,是當時的港大校長 Sir Lindsay Ride。這對洋人父子,今已仙遊。
發記,據說是 Joseph Chow為他起的綽號。問誰是 Joseph,發記說:「佢咪係六三(年) social sec(康樂秘書) Selina老公囉。」 Selina周梁淑怡是也,年份+學生會職銜+姓名,是發記對每位學生會幹事的記憶編號。
發叔,是誰先叫已無從稽考,大概由七幾年沿用至今。他現七十有八,一生人只升過一次職,由助理升至經理;只打過一份工,即香港大學學生會;但服侍過的老細,為數四十四人,永遠只得廿一、二歲,就是由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九七年每年換人一次的港大學生會會長。
這些老細有的早逝,例如陳毓祥;有的當過官,例如楊永強;有的發了達,例如馮紹波;有的剛失業,例如游清源;有的憑「三個字」出咗名,例如馮煒光;也有一個,將佔領中環,他是戴耀廷。
由發仔到發叔,在幻變的人事裡頭,歲月才是最大的小偷。

 


八九年的港大生,一定記得這個「發叔體」,以及一個五十吋屏幕的 plasma電視。發叔當年以超筍價三千幾蚊向信興購入該陳列品,與「八九 admin sec黃澤明」一起由中環搬回港大,目的是在校園直播六四新聞。「想帶俾學生一種刺激去知道呢件事,比我不斷寫標語有效。部電視合時又架勢。」 

上月某個夜晚,是港大名譽院士的頒獎禮。發嫂為此一連好幾天失眠,事緣身在醫院的發叔,總在三更半夜給這個結褵五十載的老伴打電話。發嫂說:「我冇覺好瞓,剛上床他打來,收線之後,剛瞓着他又打來。一係叫我記住帶套西裝去醫院,一係話自己頭髮長,要去飛個髮。發叔個人,緊張到你唔信。」
得醫生批准,發叔那天向醫院請假兩個半鐘,由好幾個舊時的老細貼身照顧,把他護送到港大黃麗松堂,出席院士銜頒授典禮。坐在輪椅上的呂君發,先得校長徐立之致謝,然後獲港大副校監李國寶給他戴上絳紫色的院士帽。全場掌聲雷動,尤其是十幾個在背後發功、為發叔向校方爭取此銜的前學生會老鬼,他們過分賣力的拍掌似乎把時間留住了;台上的發叔在這段長得不尋常的掌聲之中,一直握着拳頭,打起精神,他望緊了台下這班比他年輕半截的老細,蒼老的臉上,竟笑出了一種青澀。
前後六十年了。當日發仔見工時身處的大草地,在蒲飛路和薄扶林道交界,是港大的運動場。學生會主席 John Lindsay看出這個小伙子聽不明英語,遂把剪草機推了兩下,示意發仔也學着。他求工心切,立即跑上去用盡氣力的推,一直推,直到 John大聲叫 OK他始停下來。發仔說:「仲有一個唔識出聲的 amplifier,佢叫我修理,我發現原來甩咗條地線,便嗱嗱聲整好。佢就請咗我,九十蚊一個月,算係少到離譜。」由九十蚊開始,以一個院士銜作結,中間的經歷有發叔一輩子那麼長,卻如一彈指這樣短。

回憶如鐵軌


發叔上月獲港大頒院士銜,同場獲此榮譽的還有陳南祿、方津生、周明權等人。頒獎和晚宴那兩週,發叔因血壓問題留醫葛亮洪醫院,須於晚上向醫生請假出席。 

「五六 president曹紹釗有見地有諗頭,洞悉社會趨勢,我最崇拜佢。」問發叔四十四年來叫他最深刻的老細,他立即就把記憶撥回起點。曹紹釗是醫學院學生,年紀跟發叔差不多,已近八十高齡。一九五六年他當學生會會長時,發起助學金計劃,拉攏中文學會上演話劇《長恨歌》,籌得幾萬塊錢,公開予窮學生申請,學生會甚至包辦個案審批的工作。
那時連大學本身也沒有津貼制度,政府亦沒有扶貧的助學概念,而這件事叫人屏息的後續,在於多年以後,考入政府當官的楊啟彥,成為了 grant loan計劃的行政人員,港大畢業的他,原來曾為此前去港大學生會,找發叔商討,想借走當日曹紹釗那個助學金計劃的文件參考。「佢嚟借 application form,想知道當時曹紹釗係點搞的,我有俾佢呀,呢樣嘢對社會有幫助的,當然要俾佢呀。」政府的學生資助計劃,最後於 1969年推行,較曹晚了十三年。
「六七 president阿詹好嘢,佢認為港大需要穩定。」六七暴動,是香港史上罕見的大規模動亂,有人自製炸彈放在街上,學生會常收到恐嚇信,會長詹德隆自不例外。但他堅持穩定校園重要,不因遭受恐嚇而取消活動,如常開記者招待會發布學生會消息,還搞了一個港大小姐選舉,大概想用溫柔抵抗暴力。「阿詹一啲都唔理恐嚇,照開記者會。我便守住個門口,個個人都孭住個袋仔,你點知裡面有冇炸彈?我叫佢哋識做,有料嘅嘢(土製菠蘿)唔好拿入來,唔好害死人。」

 


歷屆學生會上月為恭賀發叔舉行晚宴,約二百幾個學生會和屬會的老鬼幹事皆有出席,猛人雲集。發叔說:「係好意外,唔知會搞到咁大,成世人未見過咁嘅場面。點解校方又咁順攤呢?不過如果佢哋(學生會)有心搞嘅嘢,通常實搞得掂。」大概就是四十四年來發叔對學生會幹事的領悟。 

「六八 president Yeoh Eng kiong,麥花臣整咗封信俾佢歎吖嘛。」前高官楊永強,十八歲由馬來西亞來港大讀醫,當上學生會會長,但只做了半年就自動落台,原來有苦衷。「阿 Yeoh有張 paper搞得唔太滿意,教授麥花臣整咗封信俾佢歎,叫佢 either做番 medical student or president,叫佢自己選。」楊永強唯有乖乖做回醫科生,退出學生會,剩下的半年任期,最後由科大衞接棒。
「七一 president馮紹波好有諗法,賣咗張 billiard table,嫌佢係有錢人嘅玩意。」六年前,馮把當時巿值近九千萬港元的《經濟日報》一成股份,悉數捐給港大,而早於四十年前,他也曾為學生會進過一筆賬。話說學生會擁有兩張貨色上等的桌球枱,那是五十年代港大校長 Sir Lindsay Ride特別從英國購入,是很多醫學生的潮玩意。
「七一 social sec David Fong最鍾意玩,成日同啲 medi仔玩到好嘈。但馮紹波話桌球本身係 gambling多過運動,對身心冇咩幫助,就賣咗佢,價錢都賣得幾好。因為一個修理波枱的師傅有眼光,佢識貨所以肯出一個好價錢。」

 


「八六內副文灼非」和「八七會長麥東榮」(後左一),是其中兩個在背後「搞事」的推手,發叔得悉後的反應是:「啊,係好嘢喎。唔怪得啦。」 

馮紹波八八年創辦《經濟日報》,其報格最近常遭詬病,被指赤化,而當年的他,原來是首個在港大校園發起保釣示威的人。「搞保釣時他們好激動,究竟保釣要不要行出來?他們直頭唔使懷疑,舉手舉腳就走出來。」發叔加上十幾個學生幹事,整個夜晚在荷花池通宵:「我買三夾板回來,一開四,在滑的一邊髹乳膠漆,再讓學生在上面寫標語,一晚做咗三百幾塊。你估嘢小!」翌日幾百個學生受感召參加示威,而當時港大的學生人數僅得幾千。「全部一個個黑點的人頭,好有氣勢。」
「七三 president陳毓祥,好識搞關係,茶聚都俾佢諗到。可惜呀,咁早就走咗。」港大學生會旗下有很多屬會,但向來沒啥聯絡,各有各做。直到陳毓祥當會長,他會在下午搞茶聚,設置餅乾和西茶,吸引不同屬會的人前來吹水好聯絡感情。他除了承襲了師兄的校園保釣運動,又大搞反貪污、捉葛柏,來自年輕人的聲音,衝出了社會。
「佢好多嘢搞,最後葛柏捉得成,其實係全靠呢班學生的熱誠,將件事延續升溫。你知啦,英政府其實都幾保護啲官員,但學生唔怕出嚟講,你係貪污就貪污!」發叔說,那次學生會影印了近十萬份宣傳單,由大學開始一直派,派到去筲箕灣,盛況空前:「真係好緊要,部油印機印到出煙,熱得滯。又印 T恤,好多外國遊客見到覺得靚,唔知件衫寫乜,都要買。」

獨立自主


這幢學生會專屬大樓,屹立了廿幾年,在發叔眼中標誌着學生會的獨立性。 

六十年代的港大學生會,有一幢屬於自己的大樓。樓高四層的建築物,計有飯堂、禮堂、辦公室,和一套二百幾呎的起居室。大樓六一年落成後翌年,發叔兩夫婦遷入;大樓八六年清拆時,那裡早成為發叔一家六口的蝸居。六個人瞓三張床,孩子上中學了也是孖鋪同睡,大概是某個年代回憶的郵戳。
「我哋住後門,除了倒垃圾阿姐知道我哋住裡面,就是學生會的幹事。他們一有咩冬瓜豆腐就嚟搵發叔,唔睇時間,日夜服務,佢哋一嚟到,發叔就會跟他們一支箭飆走。不論食緊飯,定係臨瞓覺。」發嫂說着有點嬌嗔,但發叔卻如木頭人,思想跌入了學生會那條歷史的鐵軌中。

 


發叔發嫂和兒女、媳婿和孫子在晚宴上合照。在仔女心目中,老爸再一次成了英雄。 

然而發叔記得的,卻是背後的鬱結,他至今仍為學生會憤憤不平,甫開口就點名:「七八 president楊威寧,他同意拆大樓,那封信我看過,上面寫: union agreed to handover,唉,咁就死人啦,白紙黑字。那幢樓有奠基石㗎,請 Elizabeth(英女皇)個堂妹 Alexandra(雅麗珊郡主)主持的。」奠基石是小城曾擁有過的一種文化深度,但如今只得發叔一人獨為此惆悵:「冇啦,幢樓拆掉乜都冇。當時公主一走,個會長行出來講 speech,佢仲話 union從此有 own home。那是學生會獨立自主的象徵,樓拆掉,咩都冇啦。學生會是屬於學生的,同大學是應該平起平坐的。」
堂皇的理由是,學生會大樓是為配合校園發展而清拆,從此之後,學生會只是某一個存在於某一幢大樓某一個樓層的組織而已。

一見鍾情


發叔退休後中過兩次風,再加上痛風症,和其他慢性病,每日須服廿三粒藥丸,女兒為他用電腦打了張大字報貼在牆上,詳細列明早午晚應服的藥量,還附彩色圖輯核對,每次覆診後,女兒就會編印新的大字報。也是一種福分。 

發叔回憶中的學生會檔案,是年份人名和事件;他在別人的回憶裡,卻是書法家和政治家。他為學生運動所寫過的標語和橫額不勝其數,八九六四,那個有兩層樓高用地拖在白楊布上揮寫的「魂」字,「八九內副羅國強」這樣說:「發叔當年說奠字是寫給死人的,魂字才是寫給犧牲了的靈魂的。」
「七八國際事務秘書盧子健」說:「七十年代學生會有好激烈的派系鬥爭,發叔就如首席公務員,要與不同政治取向的幹事合作,但大家都尊重佢,我從沒聽過有人對發叔不滿。」「七六內副嚴斯泰」甚至打趣發叔可以做特首:「混合內閣成日火上加油,那時我哋常靠發叔一錘定音,大家都忽略了,他這個位其實是一個政治家。」
在發嫂眼中,她對老伴是一見鍾情。五十年前媒人婆給她介紹過幾個男仔,其他男人找她吃茶,她請走他們,但對於發叔,她卻「一睇見就喜歡」。發嫂寄情唱粵曲,發叔就拉二胡為她伴奏,發嫂說:「即係唱卡拉 OK咁。」記者帶發叔去港大拍照,在鴨脷洲跟發嫂分別時,她捉住我的手臂說:「你要將個老公還番俾我㗎。」後來發叔住院大半個月,記者到醫院做訪問,發嫂一見老伴打呵欠,就會在旁宣布:「好啦記者都要休息啦。」

 


發叔九七年退休時跟該屆學生會幹事合照。「九七外副黃瑞紅」說:「港大學生會推動了好多社會運動的發生,而發叔係唯一見證者。」 

四個仔女學有所成,分屬醫護學術銀行和電訊界,他們知道老爸嚴格,因他會在家裡窄窄的牆上揮筆寫一個大大的「勤」字;他們也知道老爸細心,因他會在考試季節給四個細路加餸。但他們卻在幾十年後才知道,這個老爸竟然會得一個院士名銜,只幹過一份工的他,跟人種下的因緣,竟然如此茂密。上月中那場專門賀發叔得院士的晚宴,由一班當日的黃毛老細所統籌,席間發叔的兒子說:「屋企個勤字,我要到今日才知道,原來是父親的寫照。」他的大女哽咽:「到今年,我才真真正正,第一次知道,我爸爸原來識了咁多朋友,咁多人願意為他做這麼多事情。」
至於台下的發叔,正開懷大擦案上的石斑,始終醫院膳食清淡。面對歲月神偷,還道天涼好箇秋。


撰文:鄭美姿
攝影:鄭樹清、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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